姚子楚一寸寸从地狱中拯救出来——就像七年前一样。
他慢慢学着去爱,去尊重,去体谅……直到昨天夜里,意识到出不了国、而林厅长一心要杀掉姚子楚后,他终于学会了最后一件事——去放手。
看着猜中他全部心事的姚子楚,黎亦卓酸楚地笑了, “阿姚,你总是这么聪明,不好。你以后要笨一点,心硬一点,不然……会被我这种人坑的。”
姚子楚的双手还被捆在身后,但他把整个身子贴在黎亦卓身上,绝望地崩溃大哭,“不……不要……”
黎亦卓强忍着泪,“阿姚,你听好,我黎亦卓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我这一手烂牌能打到今天,还能认识你,我赚大了……你让我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你让我不那么讨厌自己,不讨厌自己的名字,也不讨厌自己的过去,你让我和之前所有的不堪都和解了……阿姚……我知足了……”
说着,他苦笑一下,“可是人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啊……”
姚子楚痛苦地摇着头,“不……黎亦卓……不要……”他紧紧贴着黎亦卓魁梧的身子,似乎这样就可以护住他,就可以留下他……
黎亦卓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林霄,泪水中他的样子并不清晰,看不到脸上的五官,只能看到他立体的轮廓和高大的身形。黎亦卓突然发现,自己和他,其实长得有点像——这么多年,姚子楚喜欢的,都是同一种人……
他伸出手,轻轻抹掉姚子楚脸上的泪,但泪水越流越多,根本擦不完。黎亦卓深吸一口气,像用尽全部勇气一般,问出了这个压在他心里七年的问题,“阿姚,那你高中时……喜欢过我吗?”
姚子楚迎着光站在天台上,灿烂阳光洒在他脸上,连眼泪都泛着亮——黎亦卓想起了他们操场角落的初遇,姚子楚微笑地说,“你好啊,新同学,我叫姚子楚,是咱们班班长。”当时他的脸,也是这样亮。
姚子楚使劲闭上眼,让眼中的泪都流下来,然后他又睁开眼——黎亦卓的脸终于清晰起来,但他的记忆却没有因此清晰半分……
看着眼圈通红的黎亦卓,他颤抖地声音说,“高中和你的事……我都……忘记了……”
听了这话,黎亦卓笑了,一行泪从他眼中流出,他释然地点点头,“好……阿姚……忘了好……”
姚子楚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黎亦卓,但伪装成炸药的防弹衣很厚也很硬,他用尽全力,却也感受不到黎亦卓的怀抱。他们之间像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永远隔开了。
黎亦卓说得对,早在他还没被绑来时,他就没想过,一个毒贩会有除了死刑之外的其他结局,在被绑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比盼望这一刻的到来,他甚至想要亲手杀死他。
那是从哪一刻起,事情开始变了呢——
是昨夜看到他“中枪”倒下的身影时?
是前几天听他忐忑地问愿不愿意陪他做个好人时?
是上个月他在菩萨像前揽下所有杀人罪孽时?
是发现他偷藏的毕业合照时?
是听他在车里的濒死表白时?
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引开黄家杀手时?
是他奋不顾身去黄家船上救自己时?
还是一日日的朝夕相处、一次次的肌肤相贴时?
抑或是,早在七年前……
姚子楚想不清楚,他只是哀求地喊着他的名字,“黎亦卓……你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黎亦卓满脸是泪,姚子楚早晨帮他整理的衬衣领子和头发全都乱了。他轻轻摇了摇头,“阿姚,当你为难的时候,我就赢了……但是阿姚,我不要你为难……”
说完,他搂住姚子楚瘦削的肩,凑上前狠狠吻上他的唇——姚子楚的唇紧绷又冰凉,就像他第一次亲时一样——当时被铐在病床上的姚子楚全身都在抗拒。那一刻黎亦卓就发现,姚子楚的唇有种魔力,让人着迷,舍不得松开。
但他还是松开了。
“阿姚,今中午别剩饭了……”声音哽咽的黎亦卓努力挤出一个笑,“你看,我就说不回去吃了吧……”
说完,他不等姚子楚反应,猛然把他往旁边一推,然后抬起枪,决绝地瞄准林霄扣下了扳机。
砰!
“别开枪!”
小王的枪声和林霄的吼声同时发出。
姚子楚只感觉子弹嗖的一声从他耳畔划过,身后的黎亦卓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接着身子一软,脑袋一下子跌靠在他肩膀上。姚子楚大脑嗡的一声,他刚要转身,却被黎亦卓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按住了。
黎亦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姚子楚耳畔喘息着说——
“阿姚……别看……脏……”
黎亦卓口中的热气喷在姚子楚的侧颈,暖暖的,但姚子楚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扑通……
压在姚子楚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一声闷响落在地上。
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荷枪实弹的警察快速从他们身边经过,场面一片繁忙,脚步声、呼喊声、警笛声此起彼伏,期间还夹杂着“危机解除”“枪里没子弹”“炸药是假的”“毒贩口袋里发现优盘一枚”的谈话声,以及领导超大声的训斥“谁让你开枪的”和小王压抑着激动的“什么处分我都认!但杀父之仇我必须报!”
姚子楚手上的绳索和身上的防弹衣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他突然觉得身体好轻——像卸掉了一个枷锁,一个重担,一场噩梦;但又像丢了一片灵魂,一块心脏。
黎亦卓的血还留在他的肩上,唇还印在他的唇上,但他这个人,却不在了……
姚子楚浑身僵硬,本能地想要转身,却立刻被搂进另一个怀里,“子楚,别看……”
林霄忍着泪,伸手按着姚子楚的后脑,不让他去看身后的血腥场面。
姚子楚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他恍惚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立刻把他灼得眼前一片白茫。
天怎么会这么好,他想。
“晒死了!”
“是啊!什么时候轮到咱们啊!这都多久了!”
“我卷子还没写完呢!这也太墨迹了!”
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得砖红色橡胶操场上一片金黄。但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却满脸不耐烦。
“拍个毕业照磨磨蹭蹭,不知道我们快高考了吗?!”
“有什么好拍的,我都想回去了……”
听着同学的抱怨,一起等着排队的年轻老师安慰道,“大家耐心点,毕业照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等你们离开了,可能这张照片,就是你们和身边朋友最后的一点交集。”
一个学生不屑地吐了吐舌头,“怎么会?现在电话网络这么发达,联系老同学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