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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真相(ed)(1 / 2)

('「致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早上、中午、晚上好。

我不清楚这篇定时发布的文章被大家看到之时,网络上是否已经发布了我的讣告,但这不影响你们来了解我的想法和选择。作为一个病人,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发这些东西来散发负能、或者说哗众取宠,但是再想,还是觉得自己该在世上留下些什么。

就算为了我的爱人,尽可能不要那么难过吧。」

这是那篇回忆录的开头,我直接转录到了我的记叙之中。再接下来,杨桦讲述了自己童年的故事,以及自己母亲的苦难,我前面的记述也有许多参考了他本人的叙述。但杨桦是个狡猾的人,我无数次地意识到他这个“优点”——他隐去了母亲诸多的疯狂行为,只用“妈妈对我十分冷淡,甚至对我有些神经质的管护”这么句话来一笔带过。同样的,他只字未提自己对继父扭曲的情感,单单讲述了发觉自己是同性恋的契机。这样悲剧中可恨的、容易引起争议的部分就被减弱了,人类的惯性思维会自动把这些情节归类,归类成一个悲哀的背景,然后……看向杨桦想让他们看的地方。

没错,这篇玩弄信息差的回忆录,也只是杨桦计划中的一部分。

「妈妈也被劝进过精神病院,我去看望她时,对面床的阿姨总会死死地瞪开双眼,盯着我看,有次我经过她,她甚至啸叫着来撕扯我的衣服,喊着:“回来——给我回来!!——”然后她就被几个护士按住,一针扎进她的胳膊,直到她昏迷着被塞到铁窗格的隔间里。

还有许多空的床位,但妈妈办入院的时候,分明是说床位爆满的。我很奇怪,就问过其他床的病人,但他们一概都不回答。只有一个年轻的护士姐姐悄悄跟我说:“那些人啊……是来占个位置的,他们没有病,但是他们做了不能被原谅的坏事,就得来这边躺一下,让人原谅。”我问是哪里的人,她笑了一下,手指往上空戳了戳,大概是在戳病院上空笼罩的那团透明的云。

病院里到处都有哭声和尖锐的吵架声,以至于我后来每次去喧闹的地方,我都会恍惚地想起那些疯子,想起那些要么癫狂暴躁、要么死寂如灰的行尸走肉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很快就出了院,只记得父亲很生气,他那么彬彬有礼的人,也会在医院破口大骂:“我根本就没有在那张纸上签过字!你们凭什么擅自主张给她用那个药?!你们这群草芥人命唯利是图的畜生!——”

……我太讨厌那个地方了,与其让我住在那里,还不如让我去死呢。」

这是杨桦抛出的第一个火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精神科里越来越多的青少年患者,使得这方面的问题一直在酝酿、沉积,当60、70后不得不逐渐将权力下放时,新生代的声音也会越来越尖锐,他们将成为杨桦的火铳。当第一颗子弹飞向了康宁医院,投机的枪声自会响起。喜爱他的人们会被他刻意的表达所引导,以为他选择自杀,一定有“康宁医院里就像个地狱”这个因素,不然、他怎么会在转院的前一天“刚好”选择自杀呢?

可日历上的3月14日,为什么画了一个红圈?

对于毫无愧意的背德者,应该送上什么惊喜?

——这是一场纯粹的谋杀,杨桦对自己的蓄意谋杀。

「后来,我在高中认识了他。我的人生总是很痛苦,我却会忍不住地去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并不是刻意,只是我觉得“表现痛苦”对我来说反而是件辛苦的事。像和朋友相处时,他们笑着讲起什么东西,我很明白“表现高兴”的方法在当下是“和他们一起笑”,但是我要如何“表现痛苦”呢?我该瘪着嘴、还是流眼泪?如果我做出这样的表情,朋友们也会感到痛苦,并不会改变我“很痛苦”的常态,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痛苦,那就没必要以他们的开心来作为代价了,对吧?所以,哪怕他说喜欢我,我也没有感到什么真正的幸福,只有一时的小小喜悦,催促我做些深情的举止。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从组成我胚胎的那群细胞开始,就没体验过幸福:它们是一群在我母亲肚子里厮杀、抢夺我母亲本就贫瘠的营养才活下来的,一堆辛苦的、自私的、卑劣的细胞。

不过他对我来说确实是不一样的,我的“宋应星”无法带给我幸福,却带给了我不一样的东西。

亲爱的,我知道你肯定会看到这篇文字,虽然我给你留了录音,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有些不舍的人,还是想多给你留些东西……不要太难过,我终究会死的,现在也不过是提早了些。

你从好早以前就很孤僻,不交朋友,不去玩乐,只知道往学校的图书馆跑,经常见不着人。所以你主动给我写信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后来才知道,你这家伙仗着自己脑瓜聪明,自恃才名地把别人都当幼稚小孩儿呢。

我算是幸运儿吗?让你意外发现了幼稚小孩们之中的例外。不过你确实很聪明,我从未质疑过这一点,那些我怎么都搞不懂的公式你一看就能理解,一用就能记住,学校的理科课都是你的个人方法展示课啦。为什么你这种人会喜欢我呢?我真的抱着这个疑问好久好久,每次问你都是吭哧着答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害得我也没法逼问下去了。是我长了副好看的皮囊吗?还是我当学委的时候太有责任心了,给你这个外来客帮了好多忙?哈哈……至少在想到你的时候,想到你傻乎乎地喜欢我的时候,我是会有一刻欢喜的,我真的在笑噢、现在,不是假的。

不过你现在好很多了,聪明的人不仅能学会理论知识,人情世故也学得很快——尽管你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要是能学会更好地照顾自己就好了,你老是沉浸在研究里忘记吃饭,或者答应了别人某个任务、废寝忘食也要完成,这些对身体不好。高中的时候别人都去打篮球了,只有你非要拉着我去图书馆,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很多人都笑我们:那俩男的跑‘书中黄金屋’幽会去了,可害得我愁了好一阵。以后你就好好地运动身体吧,反正书里没有‘黄金屋’、没有颜如玉,也没有我了。我可不想自己在黄泉路上走着走着,还没上望乡台回头看你,你就跑在我背后烦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这家伙年少有志,我相信你能让人类在星空中更加畅意地遨游的,一直都坚信着。毕竟你年纪轻轻就能得到那么多奖项,我看到好多前辈都焦虑得红眼了,你真是凭本事不守规矩。所以啊,你可得抱着我那一份努力下去,不然我就白死了。

……果然人在生死之际,总会想些生命中的美好来麻痹痛苦和恐慌啊。

我这辈子的美好太少了,就算有,也总是因为病症闪回到过去,被那些可怕的瞬间污染。记得我在意大利救下那个女孩儿时,歹徒划伤了我的胳膊,我却没有反应过来而着急去整理她的衣裙,结果就让血染脏了。我吓了一跳,苦笑着给她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弄脏了……

应该是失血晕眩,我当时恍惚着,想到了那么多年前,肮脏的我站在蹲着的妈妈面前,就像当时哭泣的女孩儿站在蹲着的我面前——那年的妈妈在笑,当时的我也在笑,脏的是我身上的尘土、是我的血……真像啊,像得令我作呕。

好可惜,我本来能享受一番,救下那个女孩的成就感的,要是当时没有想到不该想的东西就好了。但是我总这样,好像我一旦有些开心起来了,脑海就会敲响警钟,把那些痛苦回忆一遍遍地重映,直到我重归痛苦的怀抱。我有时也忍不住想:听了大半辈子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和“成事在人”,那我这一生的痛苦,岂非是每一个过往的我咎由自取了?

我做错了什么吗?我错在欺骗了幼儿园的朋友、妈妈很爱我;我错在欺骗了那些男同学、我违心的说自己喜欢漂亮的女生;我错在欺骗了身边的亲朋好友,笑着应和的我心里却常觉痛苦恶心……是这些对吗?是我撒了谎、是我伪装、是我不真诚的错。还是说,我压根就错在了出生于这个世上?

不会了、不会了……我不再说假话了,不再假笑了好不好?为什么不放过我,让我忘了过去的事情,忘掉那些遥远的瞬间,为什么不让我解脱?

原来做错的人不一定会受到惩戒,原来做对的人也还是会蒙受苦难。」

这是杨桦抛出的第二颗火星。

“他自杀一定还有抑郁症的原因!”“原来精神障碍是这么痛苦的吗?”诸如此类的想法会产生在健康的看客心中。这下好了,前面提到的康宁医院,现在可更加丑恶了。而那些有过精神病史的人,也要更加共情杨桦,为杨桦、更为自己哭诉正义了。

杨桦用语言为自己造势,人们的感性和共情,将会给他带来热度,更何况他和宋某的纯爱故事,又得赚好多人的眼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说那些念叨了一辈子的事,说回他吧。还记得高考假的时候,我本以为没有考到同一城市大学的我们,很快就会渐行渐远,但他竟然极速考下了驾照,约我去酒泉观看火箭发射。

“我本来以为还要好多好多年以后,我才能亲眼看着火箭升空呢,谁知道批我保送的那个教授刚好就在做这个民营火箭公司的项目顾问——啊……真好哈哈哈。”

他当时在大夏天的黄沙里穿着冲锋衣,站在车外边高兴得跳脚,那天的阳光不烈,只是风沙大,我怕风,就坐车里探出窗外看。

“5——4——3——2——1!!”他跟着远方的广播声一起倒数,我哭笑不得,想笑话他这种时候绝不耳背,千里耳连那么小的广播声都能听见,却被卷起的巨大烟云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我第一次抬起头,真真正正地看见天空。学艺术的那么多年以来,我画过浅灰蓝的、春日青的、甚至桔黄的天空,却从未描绘过那样的画面:火箭远看像又细又长的火柴,长长的炽热的尾焰无比地亮,亮成一道纯白,在遥远的轰鸣声中燎开天空的幕布。随大气摩擦而脱落的保温罩是幕布的碎屑,一点点洒向大漠,在半途中就燃成了灰。

天穹的背后,看着充满了神圣,那种我生来就与之相反的概念。

我想,生于泥沟中的蛆虫,若能生出看到天空的眼睛,也一定会向往飞上寰宇吧。

更何况是人类这种野心过剩的生物。

我的心脏在那时跳动得格外清晰,却不急切。那兴许不是爱情,因为我并没有感到所谓的怦然心动、和什么甜蜜的幸福,但我忽然觉得:我的野心扭曲而膨胀,我有了想做的事。就这样做吧!我第一次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反正无论如何都习惯了痛苦,那至少也让我疯魔一回,清醒地痛苦到最后。

可是生来就没有翅膀的蛆虫,要怎样才能去往天空呢?我有自知之明,心中总是有无尽的情感沸腾,用神经质熬煮着灵魂的我,是不可能追寻什么真理、创立什么事业、为自己创造翅膀的。于是我又回头去看他,他靠在车门上,我好像也能听到他的心跳,这个喜欢着我的天才使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让飞鸟,将蛆虫吞入腹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感谢他为我的人生带来了如此巨大的转变,很抱歉我对他的爱、远不如他对我这样纯粹。

为了让飞鸟吞下我的整个人生,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名正言顺。我的财产、权利都是中国赋予的,所以去国外结婚无法起到作用,尽管那很浪漫。虽然我和家里的亲戚们都不熟络,他们也一向对我这个野种不闻不问,但我必须确保自己想要留给他的东西都能准确无误的属于他,除了自书遗嘱,我还要让他在道义上也名正言顺才行。幸好,我找到了“意定监护”制度——签了书面协议后,在我部分或完全失去民事行为能力时,他必须要负责照顾我的生活,处置我的财产等。

这是我能找到的,让我们的关系在国内法律层面最亲近的方法了。因为我们不能结婚,没有共同财产权和继承权,甚至于签了意定监护,他也不能继承我的遗产,这方面仍然要靠我的遗嘱才能实现。不过这样也够了,他始终愿意尽照顾我的职责,总不能被人指摘道德上的继承资格了——虽然我也不会让他浪费心力来照顾我太多,我其实不习惯被人照顾,除非迫不得已,我肯定会在失能之前就痛快干脆地死。」

这是杨桦抛出的第三颗火星。

国内的同性恋立法问题也存在了很久,在许多人的观念里,立法带来的权利好像会让同性恋彻底风靡,却总忘了法律的权利义务相统一。同性恋们从来都被否定了“尽法律义务”的可能,到头来……有人在守道德的忠贞,有人却在爽未立法的重婚。当然,漫长历史留下的思想沉疴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人清除,杨桦这颗火星也不过是让同性恋群体叫嚣得更有理有据些。

焦点、争议、热度……

76亿人里有76万个千里挑一的天才,哪怕是13亿人的中国人里都有13万个。

要怎样才能让宋某从中脱颖而出?

在信息时代,有流量的天才、一定会比没流量的有更多机会。伟大的天才不能背负“炒作”的骂名,但卑劣的、死去的杨桦可以。杨桦已死,他带来的热度、吸引的目光,会尽数倾注在他最亲近的爱人宋某身上。

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篇幅来回忆姓宋的?

为什么要刻意地提到他的性格、能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除了杨桦的深情,还是他为宋某这个天才,写的一封面对所有人的、隐晦的征召信。他把宋某塑造成了一个天赋异禀、实力强大,却又桀骜不驯的人,这在以往的时代只会绊跟头的形象,却完美的符合了现代风尚……看啊!这是一个长得帅气的天才、他极其聪明、孤高自傲,从不将陈规旧矩放在眼里,他还深情专一、痛失所爱、极富悲剧色彩——多么值得仰慕啊!

因为我们年轻的时代,娱乐至上,个性至上,强者至上。

人们把“慕强”当作理性和高贵,于是杨桦为宋某挡上“绝对强者”的反光镜:只把“强者”的力量反射进那些人的眼睛,他们狭隘的视野就会把强光当作“头狼”,作忠诚的信众了。

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他是个跟我一样爱作比喻的人,我们一致认为类比思维是人类最基本的认知方法,但和他那些艰涩离奇的暗喻相比,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浅显的直喻:他说我是他的月亮。

我当时没有回应这句话,后来我们一起观赏那无色而璀璨的星空时,我也没有说,在他徜徉于浩渺银河时,悲观的我却只在想——那些发光放热的星星里,也有许多是死亡的星体啊。如果一颗死星都能放出光热,那我就再坚持坚持着当他的月亮,用我这一身坑洞,反射他所有的光。

我是一个生来羸弱的野种,是我母亲一生苦难的缩影,是一个癫狂的亡命徒。但正因为我如此卑劣,如此低微,我才会萌生这个荒诞的执念……无论如何,我都要向那缀满高尚与伟大的浩瀚寰宇——抵死一触。

即使我不能亲身以往,即使、要殉葬我的一切。

……

我有一个小小的妄想。

我想要他和我的名字一起——响彻整个宇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桦真正决定自杀的原因不是病症的痛苦,不是不敢去住精神病院、更不是要给我这个小人物什么“惊喜”……他只是想用自己的血肉,铺一条向上的路。

他深知即使是姓宋的那样的天才,只身一人都难以通向伟大,所以他要宋某踩着他的血肉,驮着他的骸骨,一步步地走到那最高尚的尽头……是啊,杨桦那么能忍的一个人,二十多年的痛他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说倒下就倒下呢?他只是在等这个契机,等这个契机引爆他整整五年的筹谋。倘若姓宋的日后扬名立万,世人都得在他的背景故事里,署杨桦的名。

文章很快万赞,转发和热评不断地增加着。我想他在运筹人心方面实在聪明,一字一句并没有谎言,只靠详略取舍的信息差,就能引导那么多人走向他划好的路线——而这一切的完成条件,都是他的死亡。

死人没有动机。死人无法利己。

因为他已失去意识,故不能揣测他的意图;

因为他已死于现在,故不能预估他的未来;

因为他已奉献所有,故不能计较他的过往。

于是,死人无懈可击。

我恍然大悟了杨桦身上诡谲的魅力从何而来,是世人让他、让这癫狂者筹谋,淫秽者圣洁。

“如果康宁医院都只能是地狱、是腐朽者的挡箭牌,那精神病人到底该何去何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一名少年在戒同所中遭到虐待,在杨桦之后,我们还将见证多少悲剧?》……

“资深心理医生、带你一起分析杨桦‘记忆闪回’的背后原理——”……

【“水性杨花”?!请停止对性侵事件中受害者的污名化!】……

男女平权、精神障碍治疗、同性恋立法,这些本就严峻的社会问题,因为杨桦之死再度冲上热门。

医院方面也很快放出了监控录像,澄清没能阻止杨桦是因为他没穿病号服,神智清明、行动轻便,让护士误以为他是病人家属。9楼的天台为方便病人放松心情,也一直有开放观景,只不过病人要有家属或医护人员陪同。而录像里的杨桦走到围墙边,看起来只是一边打电话一边欣赏远方的街景,甚至到他突然翻过围墙,护士们才转过头看向他。那道穿着白衣黑裤的身影就这样一晃、消失了——没有丝毫犹豫不舍。

他筹划这场阳谋已经太久。

他期待这场解脱已经太久。

新闻是什么内容很重要吗?这几个话题反反复复地起来又下去,坐在高塔上的人也只是看波浪起伏,何曾下过水呢。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死亡,杨桦用这个代价换来如此宏大的一个局,之所以令人震撼,只是因为死亡不是他的终点,而是起点。

后来回到了家,我无所事事的收拾起家里的物什,似乎是准备清理什么源自于死人的晦气。但我扑了个空,我和杨桦几乎从不在社交软件上交流,从不在任何节日互送礼物,他更是没来过我家,我能从他那里带走的好像只有一个个潮湿的吻,然后回到家,发现它们像被植物蒸腾过一样不翼而飞。

我以为自己要清扫什么,才发现他什么也没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写给他的纸条撕碎了,替他占座的《真题》被他归还,咖啡喝掉了、偷拿的那颗纸星星,也不见了……连他临死前从我手上抢走的那根烟,他都完完整整的还给我了。

突兀的,眼泪从我的眼睛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我独自一人在家里嚎啕大哭。一直哭、一直哭,好像是我欠了老天爷十几二十年的眼泪,今天一口气还了债,它就会放我去黄泉路上找他。等我闯过了鬼门关,到了那忘川河上,我要拽着他的手喊:“杨桦,你的肉体都烧成灰了,我要你的灵魂好不好、我可以的、我可以懂你的悲伤和痛苦的!我可以和姓宋的一样、不,比他更近的拥抱你的灵魂啊!!——你不要死……可以吗?”

杨桦这个人又会说什么呢?其实我料想得到,他会用那一贯平和的微笑,宣告对我的判决吧。

“你在得陇望蜀呀,学弟。”

只是我实在不喜欢历史这门文科。

杨桦的肉体是我的陇右,他的灵魂是我的西蜀。可数千年来,能真正去得陇望蜀的却只有那唯一一个汉光武帝,多年后生的我再如何失魂落魄、执迷不悟……都只能算是一个“用典”。

当我真的意识到他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笑着哭,从别人口中捕捉到他的名字……我才觉得,原来我形容他在我这讲宋某是一种刻舟求剑,完全是错的——那个在记忆的船舶上,一遍遍刻下划痕的人,是我。

不然,我就去买上一包黄梁吧,煮开了让我做场大梦,梦我和他不可能的海誓山盟,梦这现实人间才是一场梦中梦,我要永远不醒。

可是黄梁不甜,现代的人们也不把黄米当主食了,人们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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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姓宋的动作迅速,用他留下的存款在市郊成立了“木华”研究所,还把遗产中继父的那一部分用来投资组建了“柳絮”基金会,专门进行社会面的妇幼心理援助。至于杨桦留下的很多画作,这种艺术作品的价值总是在艺术家死后才能达到极致,宋某把那些画都拿去进行了公益拍卖——除了那张他俩和二筒的“全家福”。

身负着巨大流量、还具有相当实力的宋某,显然成为了许多研究公司眼里的香饽饽,但他坚持自己闯一条路、不愿受任何人掣肘。当然,也有人拿“同性恋”这个罪名来弹劾他,却也被旁人一句“他爱人都已经死了,死者为大”拆了招。至于想用商业联姻或美人计来拉拢他的,呵、哪怕是我都知道……

论长情和孤傲,宋某绝不会输。

如此一来,宋某不得不顾及物质生活,杨桦就给他留下物质基础;宋某不善交际用人,杨桦就给他交遍恩情网罗人脉;宋某不能永远地坚定信仰,杨桦就来当他永恒的、不灭的月光。他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了,这条路宽阔平坦得令人羡慕,代价也仅仅是死个爱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现在的文艺作品怎么净是情情爱爱的,就不能有点事业心吗?”那现在好啦,他的爱人死透了,除了伟大的事业理想,什么都没得说了。

连我都不得不感慨一句:杨桦啊,你真是……一场好死。

我也终于毕了业,无穷尽的考学实在太折磨人,我更没兴趣消磨时光,直接开始了艰难的应届生找工作任务。在拒绝了我妈让我直接去当她公司职员的第三个电话时,我碰见了姓宋的。那是条河边绿道,没什么人走,他正站在围栏边看河。我心想绕开比较好,却被他喊了名字。

“我是来找你的,远远瞧见你在打电话,我才在这等。”

“……宋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很疑惑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也疑惑他是不是忘记了我这号小人物——他骂我污蔑杨桦的时候用拳明明挺重的。

“你毕业了,最近在找工作对吧?我是来邀请你,来‘木华’研究所就职的。”他讲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又有些不情愿,让我更加莫名其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啊?确实是在找工作没错……可是什么岗位、什么要求我都不知道,而且为什么找我?你、您忘了我吗?”我很是尴尬地笑了一下,为了赶紧摆脱这家伙,甚至强调了自己的“前科”。

“哼——我当然没忘过你这张可恨的脸。是研究所的保密系统要你来做。”

他算是懒得装了,我也乐得摊牌:“看来你记性还行。我来做保密系统?呵、你是打算让我去修‘秦始皇陵’,修完了就给你这陵墓当‘陪葬工匠’吗?”

“你果然跟他备注的一样,说话咄咄逼人。”

“什么、谁?”我难以置信地反问他,又有那么一些期待,杨桦真的会跟他提及我。

他有些讽刺地扯扯嘴角,这才告诉了我来龙去脉。

原来杨桦给他留了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他认识的几乎所有人、以及自己和这些人各自的交情,标注了其可取之处和弱点,并附上了云盘里的加密文件。据说,连家里请过干活利索细致的刘阿姨都记了下来。

而我,在“萍水相逢”那一栏。

就算是萍水一相逢……也好过是陌生人。我自认是个很贱的的家伙,只要杨桦能回来向我勾勾手指,在他的人生里施舍我一毫厘,我就能上赶着去给他殉情——办不到的事情怎么夸张地说都行,又能怎么着呢?所有人都已经失去他了,包括我。

这一时的失而复得感蒙蔽了我,留下宋某的电话,说尽快给他答复。

可清醒过来,我又惊觉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什么杨桦当初要同意我装监视程序?

后来也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主动提出让我监听?

他昏迷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为什么恰好被宋某带上了手机,救人心切时会专门跑去拿他的手机吗?

……研究所的保密系统。

——“你倒是挺关心我的。听到多少了?”

杨桦,你这句话其实是在试探我的能力、对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打算让我成为这条路上的一块砖的?……你继父离世的时候、你毕业典礼的时候,还是更早、你在图书馆被我等到的时候,甚至——从最开始那堂思政大课、你坐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唐突地笑了。

那我到底算什么?我以为自己掌控着我们的关系,我以为你是我实验的样本,实则一直在圈套里打转的人是我、对吧。既然你早算好了要利用我,和我做爱是为什么、和我倾诉那些心事是为什么,为了满足性欲、缓解痛苦、更好地活下去完成你的计划是吗?!

也是,也是……你都跟我约定好了的,让我绝对不要喜欢你、绝对不要爱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他妈还挺有良心的。

我气得有点好笑,冷静想想,又不知自己有什么好气的,无非是现在才发现自己被杨桦利用了,气急败坏而已。跟杨桦生气吗?跟一个死人生气,那我也是疯了。想想,他这个疯子连“自己的死亡”都能利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就算所有人都被他利用了,也都没有他利用自己更加狠绝。

姓宋的显然是个直性子,第二天上午就给我打了电话。“你考虑好了吗?当然、我也不是逼你来。希望你不会觉得阿桦只是为了利用你什么的,不管是他还是我,都没有绑架他人的爱好。你若是不来,我自然有别的选择……不过,这个选择对你来说也是机遇。”

机遇?我可不怎么在乎机遇,那是上进者的珍宝,是我这种虚无者的草芥。确实他给的待遇很好、平台很高,我也能满足他的岗位需求:宋某是个不喜欢经营人事的人,作为独立科研的保障,他需要这个保密系统的核心,没有背景、如白纸般可控。作为一个大学毕业生的我,没有任何工作履历和深度的人际关系、却拥有监视、监听程序编写的经验,木华研究所的保密系统——简直是我量身定制的项目。

或者说,我是杨桦为这个项目、“量身定制”的人选。

我自嘲的笑,反问他:“除此以外呢……还有什么能说服我去的理由?”

“……你忘不掉他的。”

是又如何。

我顿了顿,发觉有些不对劲:“我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哪来的忘不忘掉——”

“你居然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吗?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宋某平静的语气令我诧异,和他葬礼上愤怒的殴打截然不同。他说:“我只是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但不代表我是个傻子。”

“那……你还情愿找我入职?”

“我确实对你很生气很愤怒,但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自己是无法对男人产生性欲的,可偏偏我遇到了阿桦,我无法抹消自己心中对他灵魂的悸动……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比起我们的关系或感情纯洁与否,我只想要他好好活着,得到他应得的幸福。反正我从未占有过他的肉体,如果这样的事能缓解他的痛苦,也未尝不可。所以我发现你的存在时,我真的想过:如果你能拯救他、能让他幸福的话,我一定会主动把他让给你——可是你没做到,他还是走了。”

听出他语句里的怨念,我很无奈的回答:“你明白的,没有人救得了他……这不能怪我。”

“呵、你是觉得我这样说不公平?……你是不是跟他相处多了,以为谁都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了?从我当初一厢情愿地喜欢他,我就已经在做最不公平的事了,是我的爱束缚了他,他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而我只是个异性恋却恐女的混蛋!我对他都这么不公了你还指望我会对你公平?”

“你算什么东西。”

天才的傲慢在感情方面也毫不收敛。

我撇撇嘴角,思考自己有没有必要听这顿批斗。

“因为他从来都不愿意向我展现阴暗面,即使我说过再多次,我会接受他的一切、我不会离开,他也无法卸下伪装。所以,面对他的心病,我是个被拒之门外的人,我什么都做不到……他太害怕我不爱他了。但我从来、从来都觉得,能喜欢他是我的侥幸才对啊,你知道这种无能为力有多令人绝望吗?而你呢?你明明很多次都见到了真正的他,你明明和他近在咫尺,你明明有很多次可以拯救他——但你什么都没有做!”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结了个讽刺的苦笑:“是、你当然没有错……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

“我什么都做不到;而你什么都没有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知道这相当于什么吗?主动去救他,你确实有很大的可能会做错,可你没去,即便把时空复制到无数个——你都毫无可能留下他。三年了,你和他走得比我还近,你居然也舍得让他就这么离去……我真是因为这、对你失望透顶。”

人并非不做错事就是好的。

我心里并不好受,也忍不住在想:近在咫尺吗?我是个没有心的人,我和杨桦分明是遥不可及。

宋某有些哽咽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我现在问你……你爱他吗?”

……

我永远不可能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旦说出了口,我能预想到自己的余生都将被悲恸和悔恨主宰;却也没有办法作出否认,我无法说出和自己本心相悖的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仍旧不知道怎样爱人、往后也不可能学会了,因为爱人之前先要铭记,而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杨桦更能让我铭记。

“……抱歉。”我只答了这么两个字,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的杨桦问我:我真的不爱他吗?兴许,也只是我潜意识里的自问自答吧。如果我当初真的向杨桦伸出了手,真的向他说出了那句“你还有我”,真的闯进了病房拥抱他、而不是站在门前沉默地听哭声……这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我不知道,我不敢想。他这近六年的筹谋会为了我这个三年的炮友有所让步吗?肯定不会吧。可我又想、万一呢?我知道他不爱我,但他万一恨我呢,是啊杨桦……你不恨我吗?你倒不如恨我,然后活着来向我寻仇,索我的命——

原来离我而去,也是你对我的报复啊。

最后还是同意了入职,我真是愈发爱做自己都不理解的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去研究所的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泼天的血、倒挂的海,这是我在杨桦死后,所有梦的底色。那场梦里的血化成了丝,一缕缕卷到半空中,编织出他的身形,和那张熟悉的脸。

他凑到我的面前,蛊惑地微笑着。我仍记得他是如何利用我,又是如何利用他自己的,一时表达不出心中的讽刺和悲哀。他却用手摸着我仰起的脸,和曾经的那数次私会如出一辙。忽的、视野里的红开始色散,叠出无数层彩色的重影,一阵尖啸声从脑后响起,无数双手推着我将脸贴向他——我们的额头相抵,如那次在浴缸里,他的额头紧贴在我的额头上,在头骨和皮层之间感受到血管的搏动。

那次他闭上眼,我睁着眼;这次他没有闭眼,我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神。

梦里的话音回荡绵延:

“不用害怕——抛弃理性,信奉我吧。”

他一定是在忘川河变成厉鬼了,才能在梦中给我下咒。可要我说,这实在是多此一举,我哪有能耐逃出他的影子呢。

……

到研究所的时候,我果然碰见了熟人。被派来接引我的是那个小学妹,我认出她的同时,她也肯定认出了我,难以置信地瘪起嘴嘀咕:“宋老师说新来的程序负责人……是你?!”

我苦笑了一下,为了方便日后的工作,只能解释说:“是我。去年葬礼那件事,是个误会、我的错。”

做了个深呼吸,我才有胆量亲口说出那句极致讽刺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关于杨桦的那些事……只是,我的癔症。”

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或许日子久了,总有一天会骗过去的。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说辞,很快调整过来,向我介绍起研究所的区划和主要负责人,一路行云流水的样子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她居然真的为了杨桦,从一个怯懦的内向女孩,短短一年就成长到了这样?还是该说,她早知道该如何蜕变,只是没有一次勇气让她破茧而已。

木华研究所如它的名字,在回字形的建筑中心,有一棵长势很好的桦树。小学妹对我说:“那棵桦树是杨桦老师死的那一年,宋老师亲手种的。一直是他亲自照顾,再忙都会顾着,也幸好桦木好养活,不怎么耽误事儿。”

我心说他这是在模仿《项脊轩志》吗,那个“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也不怕归有光从地底下钻出来找他要专利费。当然,我很清楚这些话是出于我的嫉妒,我嫉妒姓宋的可以光明正大的思念杨桦,可以用一次次倍感刻意的行为来彰显自己的深情。

而我的思念暗无天日。

工作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虽然我是保密系统的总负责人,但我们这个小组也不过三四人,我没有多管,只是不停地用编写程序、试运行、修改程序这种循环填充生活,并不太在意时间的流逝。

研究所里有不少杨桦的影子,除了那颗桦树,还有一两幅杨桦画的半成品,不太适合卖出去,就被当作了所里少有的装饰。不过跟他关联最大的,还得是宋某常待的地方。他办公室的柜子上除了理论书籍、整盒的咖啡,还有两个巨大的玻璃罐——一瓶空的,一瓶是杨桦给他折的那1314颗纸星星。他很听杨桦的话,有事没事就会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颗星星,把杨桦写的某句话看个十来遍,又红着眼眶把星星折回去,放进另一个空罐里,等那罐囤满了再轮换过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1314颗纸星星在他那两个玻璃罐里,斗转星移。

宋某每一次致辞,都会锚点似的说一句话:“无论如何,我最后仍要感谢我的爱人——杨桦。感谢他,铺就了我人生的路。”然后向着观众席或镜头深深地鞠上一躬,仿佛杨桦真的在那越来越宽广的礼堂中、越来越拥挤的人群里看着他。他还买了个小小的播放器,就是上学时的那种MP3,掌心大的小机子天天躺他口袋里,里面存的全是杨桦的录音。问他手机不能听吗,他说手机要信号要联网、还容易没电,要是哪天地震台风了把他彻底困住,他就听着MP3里这一段段录音迎接死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此两年下来,姓宋的凭借“飞星”项目一炮成名,和他身上的悲剧色彩一齐引爆,几乎成为当时科研界最受关注的存在,无论内外。再之后不久,得到国家扶持的木华研究所热闹了许多,到“银汉”项目成立前夕,我这边的保密系统也提前完工试行,为之保驾护航。

我没有什么激动的心情,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了宋某,为什么起名是“飞星”和“银汉”。他说是取自《鹊桥仙》的“飞星传恨,纤云弄巧,银汉迢迢暗度”,因为杨桦生前最喜欢这首诗,尤其是那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有些出我意料,我以为他会喜欢那句更出名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思路就这么一岔,我忽然又自作多情的想:我和他的萍水一相逢,对他来说是否也没有那么不堪?

那个人的第3个忌日。我在河堤上闲逛,城市绿化去年移栽了柳树,今年就飘了一河白花花的柳絮。有对小夫妻带着孩子来散步,母亲指着柳絮教:“宝宝,你以后会学到的:‘杨花榆荚无才思’,还有‘杨花落尽子规啼’——里面的杨花,说的都是柳絮哦!”

原来柳絮就是杨花。

我忽然呆怔住了,大概是有点后悔自己从来对语文课爱搭不理,也可能是我如此不幸,从小到大的语文老师净是照本宣科的答题套路、不曾提过杨花是柳絮。

原来是这样洁白却轻盈的、不怎么像花的花啊……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我抬手,在漫天的飞絮里一抓,用掌心锁住了一朵杨花。将这柔软的纤维组织攥在手里,用力到手上的青筋凸起,我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源于什么用意,只是在最后卸力松手时感到……非常地不甘。张开手掌,那朵杨花皱巴巴的形变是我粗暴的证据,然后在空气的流动里,它又晃悠悠舒展开来——乘着风,飞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我从不形容杨桦像雪的原因,最早学文言文的时候,哪个说“不若柳絮因风起”,我就一直不太乐意。因为冰雪是会融化的,杨花不一样,即使你的手心再暖,它也什么都不会留下,只会那样轻、那样轻地往空中漂浮,离你远去。

当我载着满肩的柳絮往研究所回,又任由它们在我到达之前飘走、落下,走进大门时,保洁的刘姨很大惊小怪。

她问我怎么哭了。我没理解,没理解我为什么流泪,没理解她为何要问。

当晚我又做了梦,梦见杨桦。

泼天的血被脚下的玻璃栈道阻挡,我看见倒悬的海里透出阳光,淡金色的波纹照在杨桦的脸上,有些朦胧。声音也不太听得清,他似乎又在笑着对我说什么,我已经懒得再猜了。这么和他对视着,我想起一个说法:如果两个人坚持对视30秒,可以迅速爱上对方。在梦里做实验好像有些荒谬过头,但我放空的大脑开始忍不住默数:3、4……7、8、9……

在数到29的时候,我突然又放弃了。我别开眼,反思自己为何要对一个已有结论的实验抱有妄想。实验反应所产生的那份“试作型爱情”,早就确定是我的过敏原了。

再抬头,我听着他模糊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只是打量着笼罩他的阳光,苦苦地扯下嘴角,伸出手抚开了他脸侧的碎发。

我对他说:“你的头发长长了。”

可时间早已不会在他身上流动了,是我在做梦。

而梦的残酷又质问我:我是从何时,记不起他清晰的声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

研究所搭上公家的线之后,确实热闹了不少,只有个别的人还沾点寂寞。

代表肯定是姓宋的。他并没有特意的多做什么,一切照旧,只是因为周围的人热闹了太多,才显得他特别孤寂。比如他不爱给人好脸色的德性一点没变,尤其是我,他对那棵桦树的表情和对我的简直云泥之别。用他的话说,要不是杨桦不让,他会一直拿死鱼脸对待所有人,直到所有蠢货和懦夫都被他鄙视至死。不然怎么说,杨桦给他留下人脉实在一针见血呢,若非当初讨杨桦欢心,他这傲慢的天才是连“打招呼”这个技能都不会学的。至于那罐纸星星有几颗破损,他细细的粘好了,仍旧让它们随着时间轮转;存满录音的MP3外壳发黄,型号也不新了,但他貌似没打算换。

记得我有次去他办公室拿文件时,正碰上了他戴着蓝牙耳机在午休,听到了嘀嘀两声,蓝牙耳机没电断联的声音。大概是老型号的原因,MP3不太聪明地开始外放,一个阔别已久的声音从劣质扬声器里传出:

「你还在听吗?哈哈……我说了那么多话,你肯定睡着了吧。那我要不给你唱个歌,摇篮曲怎么唱来着……噢!我想起来一首,我昨晚从医院坐出租车回家,司机师傅放了一首很老的歌,你一定听过、我唱几句给你听试试——」

是杨桦。我搭在门把上的手一僵,回头看向了那个发出嘈杂电流声的黑色MP3,他清了清嗓,声音却仍有些失真。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月亮代表我——的——心

……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不移——

我的爱——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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