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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这麽多年,每次重逢,再多羁绊,亦觉得顷刻就要飞走似的。
风露新(一)
柘园。
缪玄昭被孟轲突然接走时, 不是没有过犹疑。
“要带我去何处?”
彼时天刚蒙亮。
往常这个时辰起来,房里仍黯淡,需再点一会儿灯, 梳洗完捱到天亮。用了早膳便往靶场去,练箭直至疲累,不思不想时方回去午憩。
否则这日子, 实在太过于煎熬。
孟轲答, “家主让我接你去城里。”
缪玄昭立时便要发作, “不是从来不让我踏出这里半步麽?每每去了绛朱轩或是回来路上, 连取道何处都要遮遮掩掩,今日倒是稀奇。这算什麽,是要把一个‘囚徒’放出去斩首麽?”
“您还是听公子的话吧, 他自是不会伤害你的。”孟轲说的是心里话。
这段时日以来, 他愈发清楚这姑娘在公子心中的分量,点点滴滴都与他人不同。
缪玄昭思忖半晌, 实也不愿为难一个底下人,“我去更衣,你自去园子外套车吧。”
她回房换了身出郊的衣裙,在房中那扇落地的铜镜里来回比照,又套了件宽大的裳衣在外, 显得内衬包裹的腰身更加清减瘦削。
掩上房门时, 她一手敛紧了外裳的广袖,逼着自己沉稳些。
缪玄昭掩藏身份饰以假面多年, 那几年尤其游刃洒脱。缘何用回缪玄昭这张脸, 竟百般瞻前顾后。
她径直上了车, 一眼也未看孟轲。
马车仍是四面紧闭,独这一回, 车经行城中各处尤其安静。街巷上似乎不见人影,平素孩童们过街串巷的调笑也不再,着实是蹊跷。
这一回车驾停驻时,缪玄昭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半点面子亦未给,径直拉开马车前门,便轰走驭马的孟轲,一手提起裙角便要下车一探究竟。
却见车t驾外周遭是四面灰白的砖墙,擡眼见四角天空若坐井观天,偶尔雁群低飞,她立时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带我来这出襄城的瓮城作甚?”
缪玄昭反複打量眼前紧闭的城门,侥幸也许有人今日是善心大发要送她回程。
只是再留心近处,却见瓮城四隅守卫着比从前多上数倍的兵力,列阵整齐,明眼人都能瞧见其中异样。
周遭却是出奇的静。城墙之上突兀的传来细微处有些荒腔走板的七弦琴声,奏的却是那些不合时宜的湖光山色,渔樵问答。
“公子请您上城楼饮茶。”孟轲伸手朝一侧的砖垛阶梯,直通城墙之上。
“孟轲,你当我傻麽?”缪玄昭福至性灵般,眼眶顿时殷红,又下意识直指那朱红色的圆拱门道,“门外,究竟是什麽?”
太静了,让人不安。
孟轲却向身后一个手势,立时有几个士卒近身,甲胄兵刃哐啷响作一处,意欲挟住缪玄昭。
“滚。”
缪玄昭眼神淩厉地就要杀人。
她今日倒也确有杀人的资本。
这一回返襄城,缪玄昭的性子里的苦熬与忍耐,倒是被磨得蕩然无存。
她觉得自己像是庖厨里畀子上孤零零正闷着的一锅汤,迟早有沸腾时伤人的一刻。
“我自己走,都别碰我。”
缪玄昭攥紧袖子,不卑不亢地走上那段长阶。
*
城中全境闭户。
城门近处的几处人家,一早便被官兵勒令不得开张,不得擅自踏出门户半步。此时见陡然有驾马车不疾不徐的经过,那马车上还有一枚城中燕馆才能标志的赤色雨燕,皆偷偷啓门扒窗,挂心外间究竟是何情形。
东家的老妪仍摘着菜,在门槛内凑着和对首宅门里的一家子说话,“那郅毋疾从前倒是良善声名在外,又是出钱安置流民处所,又是在城外时常弄些赈济的粥棚,过路者皆无饿殍,多少人都对他感恩戴德。可自打这襄城封禁,时常听得有人说他们这些大商贾从来不守禁令,前几日有人见燕馆里的人偷偷往北境去采买,果然自家的生意是一点不能耽误。”
老妪日常贩些小菜为生,自襄城封禁,城内物资缺乏,物价飞涨,独那些高门大户的商贾从来不见溢价,便是有老本在支撑,如此一来还能赚得名声,让衆人夸耀。
西户家里的男人沖到里弄上义愤填膺,“谁说不是,我还听闻崔二的死跟他颇有些关系,那几日城中到处人心惶惶,至今还未找得兇手呢。昨日还有人说是瞧见了燕馆派人,把杀了崔二公子的兇手连夜送出了城。”
女人抱着啼哭的小婴孩哄着,“那崔二本来也不是什麽好东西,死便死了。只是我一向觉得那燕馆名头虽多,却是一等一的势利。谁不知道他们从来只招徕那些家中有势力的公子哥,或是商行里有头脸的大老板。你可曾听说哪个铁匠或是绣娘进去用过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