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说,自己师弟所图的太干净,注定死于肮脏之中。但作为师兄,总还是要事事想着他,于是就闲来无事,做了三块令牌玩玩,一块给那傻师弟的倒霉徒弟,一块给京都一辈子没当官的大才子,一块留给自己,等时候到了,就和傻师弟一样做点傻事。
云鹤子与王讳不同,一贯以恣意洒脱的形象示以世人,不入朝堂,不涉尘俗,自在江湖山水间游走,自诩乘云烟霞客。
但人生天地间,苍生黎民水深火热于眼前,大能者又岂会真的置身事外?
瑞鹤令,连名字都取自师弟的字,又岂会真的释怀他的死?岂会释怀他毕生所求却中道摧折的夙愿?
傻之一字,已然是回答了一切。
十五年过去了,到头来守卫大许的,还是当初那些人啊。
郑修浑浊的双眼中有隐隐泪光,拱手面朝东南向,深深作了一揖。
回到城南院中已经很晚了,宋叔将温着的鸡汤端上,柚白和阿白又开始扭打起来,赵凉越终于得了空隙,坐在小亭中看着他们,不禁露出一个笑来。
然后,赵凉越又想到了褚匪。
屠原还是开了战,那么褚匪现今人在何处?京中迟迟没有收到消息,他的心也一直悬着。
公子,把鸡汤喝了吧,待会儿就凉了。宋叔过来提醒。
赵凉越对宋叔笑了下,端起鸡汤两口饮尽,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今日有些乏了,我先歇了。赵凉越说着进屋上了榻。
其实近来发生的事太多,那怕再困倦,睡得总不安适,但这日许是宋叔点了安神香,赵凉越很快入眠。
仆阳城。
戌时末,一匹快马自江南而来,韩亭一身深蓝常服立在城门口恭候多时,看到熟悉的人影时,莞尔一笑,当即扔下一众属下,直接跑过来。
怎么这么晚还等着这里?项冕翻身下马,揉了一把韩亭额前的乱发,不是告诉你,我有可能明天才能到。
这不是到了吗?韩亭呵呵笑了下,带着项冕进城,从属下手中接过灯笼,只留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之上。
是夜残月破开重云,皎皎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整个仆阳城。
这处白日里有个卖脂粉的摊子,生意特别好,还会替顾客描画各种眉,什么远山眉、秋波眉、新月眉,都画得极好,但勉之绝对想不到,摊主是名五大三粗的大汉。
还有这里,你看到地上凹下去的印子了吗,是因为有个碎大石的一直在这表演,我和他试着扳手腕,差点就输了。
勉之,再看那边,就那座酒楼旁边的巷角,常有看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要是赵兄来,我定让他吃到腻歪。
韩亭走在前面,不停地给他介绍自己平日熟悉的街道,满脸盈盈笑意,项冕跟着后面,偶尔问上一句,两人谁都不提京畿近来的事。
直到等走完整条长街,仆阳府衙近在眼前,韩亭驻足,抬头看着牌匾,突然问:勉之,你说韩家可还有赎罪的机会吗?
项冕看着韩亭几乎一瞬间消失的萧瑢,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温柔道:韩家是韩家,你是你,赵兄他们都明白的。
是,他们明白,所以我还是仆阳的守将。韩亭将头窝在项冕颈间,问,可是我怕有一天,赵兄为了我会为难。
不会的。项冕将吻落在韩亭额头上,道,你还有我呢,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可以陪你退隐山林,做对闲散快活人。
韩亭这才又笑了,道:好啊,那勉之到时候别忘了。
项冕伸手刮了下韩亭的鼻子,笑:我可从未食言,倒是你啊,上次说了找机会来江南待几天,结果一直窝在仆阳不肯动身。
韩亭轻咳一声,忙道:那你还不是要去漠北找你叔父,才顺便路过看我的?
倒真是伶牙俐齿了。项冕哭笑不得,干脆低下头用吻堵住了这张嘴。
翌日,韩亭在项冕怀里醒来,见项冕还没有醒,就托着下巴趴在枕头上,仔细端详起项冕来。
熹光斜照进房内,从侧面洒在项冕脸上,将深邃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更加明显,像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看着看着,韩亭倏地想到小时候这人总欺负自己,便报复性地捏住项冕鼻子,等项冕微微皱眉,正要张口用嘴呼吸,韩亭又用另一手捂住他的嘴。
然后,项冕就彻底醒了,一睁眼的功夫就翻身换位,将捣蛋的韩亭压在身下,然后伸手饶痒痒,逼得韩亭连连求饶。
等两人闹腾完起床,已经过了早膳,韩亭摸摸肚子,撇嘴瞪了眼项冕,项冕自觉地去后院小厨房亲自下了两碗面。
吃过面后,韩亭便该出发往漠北去,韩亭则一路送出城门,又不舍地跟着往北行出十里路。
项冕回头看着扯住自己一角衣袍的韩亭,无奈又心酸地抿了个笑,道:回去吧,等协助叔父将北面大军整顿完毕,我就又回来了。
韩亭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有驿卒快马朝他们奔来。
两人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报!北线木城昨夜被东夷突袭,已经失守了!驿卒火急火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可以看到他的衣袍上全是血,眼中被恐惧填满。
两人大惊,韩亭一把将驿卒扶起来,急问:现在东夷军到何处了?
驿卒的声音带着颤抖:已过洛河。
韩亭眉头压得极紧,又问:此番东夷多少人马?
足足三万余。
项冕上前,问:你们送出来多少消息?
回将军,我是木城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两人当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城内赶。
木城是漠北境与江南之间的一处关隘,在仆阳城以东六十里处,素以天险倨守,极难攻取,又因朝廷国库捉襟见肘,所以当初雪枋院和兵部便没有在此设定新的谍报线,但东夷却以此为突破,并轻而易举攻下。
但是两人已经来不及想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东夷已经跨过洛河,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挥军至仆阳城下,虽然韩亭已经让狱卒将军报再往下一处速发,但是他和项冕都清楚,等最近的南面平东驻军赶过来,也至少要晚上了,也就是需要足足四五个时辰,显然已经来不及。
韩亭和项冕迅速将仆阳城的兵马集合起来,共两千余人,对付东夷的三万大军自然是杯水车薪,但他们必须要守住,如若仆阳城再失守,以东夷军兵的残暴本性,周边十余座城镇便是屠城之祸,血光之灾他们起码要守到驿卒将急报带至平东驻军地,拖到援军赶来。
不多时,有哨兵来报,东夷军已到东二十里处。
韩亭和项冕靠在城墙上,给彼此擦拭武器,项冕感慨:看来送别送早了,这不,留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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