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凉越明白二头豹其实还是在试探。
二头豹坐着黑市前几的交椅,自然不可能是见到一块肥肉就往上咬的人,就在方才的半个时辰里,他揣着随和的笑意,已经试探过自己和褚匪多次,每个问题都细思极恐。
赵凉越对二头豹露出为难的神色,道:我和兄长还是想去宁州看看情况。
二头豹默了默,淡淡道:噢,那真是有些遗憾了。
二头豹和何家兄弟谈及的生意,正是宁州的私盐贩卖。
关于宁州私盐,先是宁州知州田光死命打压黑市的盐铁交易,如今西南都护府又正在建立之中,二头豹急需一名与官府打过交道的商贾来处理自己这笔货,然后水燕向掌柜一共推荐了三名商贾。
那三名商贾中,唯有京畿来的何家兄弟手中财银足以买下那批货,但他们也是第一个被二头豹放弃交易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根本不适合这笔生意,搞不好还会暴露自己。
但是,他是一名商人,还是黑市见惯罪恶交易的商人,他怎么会放过那样的一笔巨财?
夜渊已经调查过何家,二头豹自是知道,京畿的何家三代经商,手上一直不干不净,去年底户部突然出手整治京畿商行,何家于是落了难,才带着家产跑到此处背水一战。
所以,他今天能出现在此并非偶然,在何家兄弟踏进宁州边界的那一刻,他就让掌柜去间接安排,让水燕对何家兄弟抛出了那块私盐的肥肉,作为诱饵勾人过来。
然后,他再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出现,让何家兄弟主动来找他,将对方的疑虑消去大半,又自贬身份,摆出一副世家子弟常陷的我自清贵,他人俯首以求的误区,将人心稳稳玩弄在股掌之间。
而最后的试探,便是何家兄弟对于湘源城的态度。
若是他们表现出急不可耐,那便不用走出这个客栈了。
若是他们尚有犹豫,或者是推脱,就可放他们走出这间客栈,至于能不能走到宁州,他早就部署好了一切。
黑市一直到第二日天亮才结束,所有盐铁、人口贩卖、金银器物等交易都被敲定,像是一群恶鬼开了一场宴会,此番终于餍足。
离开梓镇时,黑市的人将来客分为三批,往不同方向送走。
严昌留在梓镇,赵凉越和褚匪,还有余下的人走的还是来时的路,黑市的人一直送出二十余里,才掉头回去。
褚匪掀开车帘一角望了眼远处消失的人马,敲了下车壁,京墨下马凑了过来。
该知道的线索都知道了,剩下的一时间也无从知道,但黑市开春的这些交易,能阻止多少就阻止多少。褚匪舔了下后糟牙,道,同知严昌和金颢,可以里应外合动手了。
京墨领命,将放在车后的黑麒麟拿出来,绑好两份纸笺放出去。
褚匪看起那只乌漆墨黑的鸟影迅速消失在空中,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禁呡唇笑了下,意有所指道:刑朔嫌弃黑麒麟,我却觉得极好,少了那些讨人欢喜的花里胡哨。
京墨和柚白听得一头雾水,赵凉越自是知晓其中意思,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会儿,一行人出了梓镇来路的一处岔口,往北开始疾行赶路,远处山林间的暗哨看到了,一闪没了身影。
车顶上的柚白收回目光,垂下半边身子到马车窗旁,道:公子,如你和褚尚书所料,他们一直暗中派人盯着我们,看到我们往北后,就跑回去报信了。
马车内,赵凉越正因和褚匪又同处狭小车厢而浑身不自在,一听到柚白的声音,立即整个身子往侧边趴过去,然后掀开马车窗的布帘子又把上半身探出去要不是柚白反应极快,两人准得撞个满脸。
柚白看着自家公子跟越狱似的,嘶了声,正要说话,赵凉越先开了口,问:是确定他们的人看到了?
柚白点点头,道:万分肯定,那个人从梓镇就开始跟着我们了。
京墨驱马过来,请示道:赵大人,我们一直向北,究竟是要去何处,真是宁州吗?
赵凉越还没答,里面传来褚匪的声音来:你觉二头豹真的会放我们去宁州?我发现之前你跟我身边就不爱动脑子,现在溪鳞常在,你更不爱动脑子了。
京墨莫名被自家大人训了一顿,又不敢顶嘴,心道,赵大人和你之间闹别扭,关我何事。
不出褚匪所料,他们刚往北走了两个时辰,到一处山坳时,柚白就发现前面有埋伏。
继续往前走。褚匪道,并非二头豹来灭口,而是逼我们去湘源城。
京墨便若无其事地赶着马车向前,柚白则将重剑交给赵凉越,意思是用不上,放马车里保管。
快到山坳口时,埋伏在山林中的蒙面土匪尽数冲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一行人面露惊恐,京墨想要调转马头,但后面的退路也被土匪迅速截断。
土匪头目挥动着手里大刀,一副凶神恶煞的骇人模样,指了指马车,喝道:想活命的话,把金银财宝和马车留下!
一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好似马车里的人发了话,京墨让侍从围护马车,显然是不肯就范的态度。
找死?头目大笑大声道,在这片山头,谁不知道是老子做主?都给我上,让他们吃吃苦头!
头目话音刚落下,前后的百余土匪挥刀冲过来,杀喊声震天。
京墨抽出刀来应对,带领侍从和土匪打斗,但只用了三四成功夫,完全就在演。
等京墨刚想提醒柚白不要出手暴露时,扭头一看,柚白演得比自己还卖力,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就跟吓破胆一样躲在侍从后。
于是,打斗不过一刻钟的样子,一行人便败下阵来。
把人给我赶下马车,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老子地盘这不懂规矩!
头目由人迎过来,隔马车近的土匪就要去掀开车帘。
突然,不远处有马蹄声响起。
一名土匪来报:三当家的,是湘源城守军来了!
头目看了眼马车,皱眉喝道:他怎么管到我这了?不是说双方安好吗?
那土匪正要开口说话,另一名土匪火急火燎跑过来,身上全是血,道:三当家,与我一同望风的兄弟被湘源城守军斩杀了,说是我们不立即撤出山坳,今日直接围剿寨子!
他娘的,不是上月刚送礼过去吗?
头目火冒三丈,但还是恨恨地将刀收回鞘中,招呼着所有土匪往山上撤。
不多时周围便撤了个干净,随即一众官兵出现,丹衣盔甲,红缨□□,正是湘源城守军。
是在下来迟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赵凉越和褚匪下了马车,和从守军中现身的二头豹碰了面。
赵凉越和褚匪又看了眼守军,皆露出了震惊之色这倒不完全是演的,因为在此之前,谁也没能想到,梓镇黑市前几的交椅,竟能和湘源城守军站在一起,而且看样子,眼前的这些守军是供他调遣的。
所以,二头豹的真正身份是谁?湘源城那边的境况有多紧急?池听雨是否知道其间关联,现在又身在何方?
两位不必惊讶,现已安然无事。二头豹踱步走过来,给受惊的两人以安抚笑意,待二人神色平静后,才道,这处边界的山脉,有一处土匪,情况比较复杂,今日我也是偶然得知他们出动,才能救下两位,若是改日遇到,又没有援兵
赵凉越会意,但还是问:二爷,可否让官爷送在下和兄长去宁州?
二头豹闻言叹了气,道:在下也是因为一点人情,能叫来官爷帮个忙,但是让他们离开湘源城太远,私自北上,可是擅离职守的重罪。
马车侧面的柚白听了这话,都忍不住腹诽,你们都狼狈为奸了,还在意擅离职守啊。
赵凉越和褚匪露出为难的神色来,二头豹静静等着,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