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凉越疑惑:这是什么时候埋的?
褚匪看了眼出厨房搬白菜的宋叔。
宋叔埋的?赵凉越回想了一下,问道,我初入京都,师兄就派宋叔来我身边,那师兄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是那篇策问吗?
褚匪笑着点了下头,道:而且雪枋院查过你,我就更加有所怀疑了。
很早时候,赵凉越还没来京前,褚匪便对赵凉越的身份有所怀疑,除开那篇针砭时弊的策问,王讳发妻正是暄山赵氏女,这很难不让褚匪对赵凉越多注意几分,所以就将宋叔安排到赵凉越身边。
起初时候,确是试探和监视,但后来城门上惊鸿一瞥,便只有暗中的那些白鸽替他带回赵凉越的琐碎日常,或是爱吃什么糕点,或是某天下朝后头疼,又或是那一天挑灯通宵处理公文,无关朝政,只光风月。
那些存在于纸笺的有关他的影子,在很多个被旧梦惊醒的午夜中,成为褚匪一豆灯火下的唯一陪伴,一直锁在床头的匣子中,府中旁人不得靠近。
当然,我一早就直觉和溪鳞有缘了,所以特意让宋叔埋下这坛屠苏酒。褚匪将酒坛挖出来,擦了擦泥土,起身递给赵凉越,道,怎么样?我的直觉不错吧,何止有缘,还是同门师兄弟呢,相亲相爱多好。
褚匪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桃花眼里染着几分笑意几分风流,又是那幅不正经的模样。
赵凉越接过酒坛,不与他做口舌之争,转头要回屋。
这时,柚白从外面回来了,身上挂了好几个雪印子,边拍边嘟囔:冬蝉好歹也该叫我声哥哥,一进门就朝我砸雪球,砸了就跑,都来不及反击。
赵凉越问:怎么样,萧公子他们过来啊?
柚白摇摇头道:萧公子说老夫人腿脚不便,就在自己宅子过。
也好。赵凉越想了想,又道,那等晚些时候,你带些花椒酒去拜年,也可以向老夫人讨个压祟钱。
柚白欢呼雀跃道:好!这样我今年过年就有三份压祟钱了!
赵凉越问:三份?
柚白笑:是啊,公子一份,褚尚书一份,老夫人一份,等等要是美人公子再单独给一份,就是四份了!可惜刑大人今年在宁州不回来,要是回来了,没准儿能有五份。
你要那么多干嘛?你就会拿去买吃的,没两天就能花光。赵凉越虽是教训语气,面上却是带笑的,这样吧,我那份今年就不给了,俸禄就那么多,开年还得走走关系。
柚白噘嘴啊了一声,褚匪在一旁笑了笑,道:你家公子的那份,算我的,我出了。
谢谢褚尚书!柚白朝褚匪一抱拳,然后笑吟吟地跑去给宋叔帮忙。
赵凉越轻叹一气,对褚匪道:你就惯着他吧,让军器司给他锻造重剑已经是份重礼了。
褚匪笑:柚白是你身边很重要的人,我照顾应该的。
赵凉越抬头注意着褚匪的神色,心里有根弦绷紧,便试探着问了句:师兄,你想知道柚白的师父是谁吗?
溪鳞终于舍得告诉我了?不过,其实我知道是云鹤子。褚匪啧了声,道,那老头之前来信告诉过我了,说他平生不收世家子弟为徒,正巧当年路过泖州,见柚白出身寒微又骨骼清奇,便收为徒弟稍加传授,但没想到的是,如今倒比他悉心教导的关门弟子还要厉害,也真是造化了。
赵凉越闻言松了口气。
当年自己收养柚白后,没过半年,云鹤子前辈便只身到了泖州,本来是要带柚白走,但是柚白说什么都要留在赵凉越身边,云鹤子只道是机缘难测,便给柚白留下一本练武要义,又往宁州送了一封信,悄然离开了。之后,赵凉越和柚白都未曾见过云鹤子。
其实现在想来,天下第一剑的云鹤子,当年亲赴泖州寻找柚白并表明身份,柚白岂会只是自己在破庙外捡到的一个野孩子呢?
溪鳞在想什么?褚匪抬手在赵凉越眼前晃了晃,道,想得好生入迷,连我这般玉树临风的师兄站在面前都能视而不见。
赵凉越瞥了眼褚匪,转身往屋里走,褚匪将铲子往京墨一丢,也跟着进屋。
申时末,宋叔将年夜饭张罗完毕,院中五人并不讲究尊卑,一起围坐在堂屋内,赵凉越给每人面前放了花椒的碗中倒上屠苏酒,是为花椒酒,大家以此酒相互敬酒祝贺,便是分岁。
末了,赵凉越让宋叔拿来一个小坛,放了花椒,倒满屠苏酒,递给正在和一个鸡腿做斗争的柚白,道:你去送给萧公子和萧老夫人吧。
柚白啊了声,委屈道:年夜饭我还没吃呢。
赵凉越笑道:你去隔壁也不会亏待了你,快去吧。
柚白想了想,又看自家公子现下有褚尚书陪着过年,便点头同意。
稍等。褚匪说着将六份压祟钱给了柚白,道,两份是我和你家公子给你的,剩下是给冬蝉和府上那孩子的。
好!谢谢褚尚书,谢谢公子!赵凉越照习俗给褚匪和赵凉越磕了头,然后出门一跃,从墙头翻过去了。
赵凉越看着柚白的身影,皱眉道:倒是忘了提醒他,这么大了,又大过年的,怎么还翻墙。
褚匪道:无妨,你我这般大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皮呢。
赵凉越反驳:我自小恭谦有礼。
好好好,我皮,我皮,你师兄我当年比猴都皮。褚匪说着给赵凉越夹了许多菜,笑问,那溪鳞,需要我给压祟钱吗?
赵凉越瞥了眼褚匪,正要说什么,外面一声爆竹响起,随即千万爆竹响开,热热闹闹的年味儿瞬间铺满各个街巷,正是千家万户同贺迎春之际。
宋叔给了京墨一个眼色,然后也带着京墨到门口放爆竹去了。
堂屋内于是便只剩下了褚匪和赵凉越两人,还有一大桌子的菜。
赵凉越不禁问:师兄把他们都支走了,是觉得我们两吃得完这一桌子吗?
不。褚匪笑道,只有溪鳞一个人先吃。
赵凉越疑惑地看了眼褚匪,只见褚匪拿过身侧桌上的那把剑起身。
那剑大概有些年头了,剑鞘已然褪色,上面的银饰有些发黑,但当褚匪拔剑而出,刹那剑光如水,亦如白练,让人挪不开眼。
褚匪先是挽了一个剑花,随后背剑行步,一个回身点剑。
褚匪是在舞剑,且是女子舞剑步法,但舞剑与平日习武打斗还是有区别的,褚匪的动作其实有些生硬,就像是在刻意模仿谁。
赵凉越并不先用饭菜,只是静静看着褚匪,看他在廊前的雪夜中,一人一剑一影,将自己融入漫天飞雪,融入前尘旧事。
褚匪与柚白舞剑不同。柚白舞剑时,身形如鹤,招式好看。但褚匪就像是风,任谁都抓不住的风,是腥风血雨的风,也是京都旧时明月相照的清风。
待褚匪收势,赵凉越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上。
褚匪将剑收回鞘中,与赵凉越回堂屋坐下,将手炉塞到赵凉越手中,道:其实我从来没舞过剑,是以前母亲在时,每逢除夕便会舞剑作祭,慰告父亲。褚匪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剑鞘,道,这剑便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赵凉越道:令堂想必是位潇洒快意的女子。
是。褚匪道,她本是江湖中人,确是潇洒快意,和父亲仗义行侠好不快活,但我还没出生父亲便去世,为躲避江湖追杀,她怀着我上京寻亲,不料被出卖,是王老前辈救下并收留了她,也才有后来的我。
赵凉越隔着腾腾的白气,望着褚匪面上的平静,问:那师兄少年时候,是怎么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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