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岭兰轻叹一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逼你了,二愣子。
看到沈岭兰不再生他气,他便也跟着舒然笑了。
沈岭兰看着傻笑的刑朔,突然想到什么,道:走,带你去个地方!
然后沈岭兰就像平日一样,拉住刑朔的袖子跑起来,穿过周围锦绣簇拥的卖花姑娘,穿过烟火缭缭的小食铺子,穿过圆月清辉下的半条长街。
最后,沈岭兰带刑朔到了一处卖珠花簪子的铺子,老板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白发小老头,慈眉善目,总是笑吟吟的,让人感到格外亲切。
两人同老板问了好,邢朔侧身看向沈岭兰,问:师妹,你是要买头饰吗?要不,我给你挑?
平日大大咧咧的沈岭兰闻言却突然愣了下,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刑朔忙问:师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岭兰白了眼眼前的这根木头,问:你知道亲自挑选首饰送给女孩子,是什么意思吗?
对面的木头摇了摇脑袋。
沈岭兰再次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让刑朔给自己挑根簪子。
老板笑道:公子,真不好意思,这摊子就属簪子卖得好,你们来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说着,指了指角落几根卖相不太好的簪子示意。
刑朔看向沈岭兰,提议:那就下次吧,有好看的再买。
不,今天就要,难看的也要。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今天的日子很不一般,反正你赶紧给我挑一个!
刑朔无法,只能从那几根不怎么样的簪子里,犹豫着挑选了一根小银簪。
刑朔将小银簪递给沈岭兰,道:等以后看到更好看的,我在给你买。
沈岭兰笑着接过,说了句:傻子。
刑朔不明所以,但沈岭兰笑,他就跟着笑了。
沈岭兰小心翼翼将小银簪收好,抬头看着刑朔,眼睛完成两弯月牙,问:你送了我东西,那我也得送你一件,你想要什么?
刑朔摇头,笑道:不用,我送师妹就好。
沈岭兰哼了声,道:你必须要!
刑朔道:好好好,那让我想想要什么。
但想了半天刑朔什么也没想到。
刑朔一直是一个很满足的人他曾经是孤儿,先是有好心的书院先生捡了他,后来又有既为师又为父的池听雨收养并教授武功,还能遇到一同长大的褚匪和沈岭兰,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自己什么都不缺。
面前的沈岭兰却是等得快冒火,就差把这根木头一脚踢到旁边河水里。
终于,木头冥思苦想老半天后,开了口:那要不,师妹给我取个表字吧。
沈岭兰一愣,道:干嘛让我给你取字啊?有师父呢,有帝师呢。
刑朔笑了笑,摸摸脑袋,不好意思道:我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陪着我,但是表字可以啊,以后每当有人唤我的字,我就能想起师妹。
沈岭兰闻言噗嗤一笑,道:那,我给你取一个?
好!
可是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啊。
没事,师妹什么想好了再告诉就行,我离及冠还早着呢。
沈岭兰闻言却立即道:不行,必须是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呢?
沈岭兰没有说,刑朔也不多问。
那天,刑朔陪着沈岭在石桥上来来回回地走,等着她想出一个表字来。
要不,就叫元程吧。
沈岭兰看着空中的圆月,倏地回头看向刑朔,笑得很甜。
刑朔这才注意到,沈岭兰不知何时已经把那根小银簪簪到了自己的发髻上。
刑朔突然觉得,那根不起眼的小银簪戴在沈岭兰的头上就格外好看。
好,就叫元程。
元程。
师妹,我在。
元程!
我在!
少年和少女的欢笑声飘出石桥,银铃儿一般悦耳,久久不散,连河里的鱼儿们听了都忍不住从水面探出头来看上一眼。
在很久以后,褚匪才知道,男子送女子簪子是为定情信物,而他的小师妹之所以选择建宁五十二年的春集,是因为那一天是她阿娘嫁给阿爹的日子。
可是后来,谋逆案发,沈明尉毅然决然站队了王韩世家,沈夫人是池家远戚,苦劝夫君无果,落了个郁郁而终,而沈岭兰也被嫁给了王岘长子以作联姻。
青梅竹马,幸得一场两小无猜。
沧海桑田,终换一场情深缘浅。
对不起。
客堂外,雨终于停了,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却恍若昨日才发生。
对不起
刑朔又道了一声,然后缓缓俯身,将一吻轻轻落在沈岭兰的额头上。
他对不起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或许是城西海棠林里藏着的那坛女儿红,本是只属于小师妹的,但她却不知道,且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回不去了。
客堂外,赵凉越看着背对自己久久站在的褚匪,看着天光在他脚边拉出的长长影子。
赵凉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两个字,孤寂。
赵凉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褚匪,或者说,他曾经见过褚匪眼中露出类似的悲伤,但那只是一瞬,是类似于风过无痕的刻意隐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久长过,长到就像这盛夏的雨,淅淅沥沥没个完,将所有的一切毫无遮掩的展露出来,浇得旧院荒草幽深,浇得老门藤蔓疯长。
溪鳞。
不知过了多久,褚匪回头,语气低沉地唤了赵凉越一声,赵凉越上前和他肩并肩站立,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褚匪一把将赵凉越揽如怀中,就像那当日户部府衙前那样,紧紧抱着他,像是湍流中抓住了浮木一般。
这一次,赵凉越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墨香,没有想过再推开他。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后世许书上记,平崇七年夏,时任刑部尚书的褚匪和度支郎中赵凉越南巡宁州归朝,携有宁州赈灾贪墨案、兵部卖官鬻爵案、铁矿私采私铸案等数案证据,所犯皆是罄竹难书、为祸万民的重罪,举朝哗然,平崇帝大怒,命三司和金銮卫共审。
同月,平崇帝取褚匪谏言,暗中送密函至漠北,项昌即刻奉命率北营半数人马南撤,直至京畿五十里处安营扎寨,名为剿灭后方漠北部落潜入的游骑,实则护驾以防镇南军突生变故。
经长达一月的会审,共计牵涉宁州与京中大小官吏千余人,涉案人数五万余。三司的折子递到暖阁时,平崇帝拖着病体写了一个杀字,随即下旨以谋不轨、擅权枉法罪下旨诛杀兵部尚书王岘九族,王皇后特赦废为庶人居冷宫,其他涉案官吏皆处以腰砍示众,任何人不得求情。
青史一页薄如蝉翼,血染京都人心惶惶。
褚匪见王岘的最后一面,是在刑部死牢。
褪去了一身绯色官袍的王岘,此前在酷刑下用血染红了一身白囚衣,阖眼靠坐在墙壁上,神色并无不常,依旧泰然自若,似乎还是那个身居高位手握重拳的兵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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