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有何突然的?看着合作多年,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利用。任安道,夜渊要挟丞相做了不少事,一直是丞相心头的一块病,而且开年的时候,因京都绯霞楼的事,丞相的长孙突然失踪,后来才知是被夜渊的人杀了。如此旧恨新仇,合作破裂是迟早的事。
夜幕降临,是夜无风,积攒在矿场的热气半分也不曾散去。
西南面的茅草房区域,士兵们将千余矿工赶进去,步子稍慢的便要挨一顿鞭子。
矿工们的住所与其用一个住字,不如说是圈,人为围起来的圈,漏风漏雨不说,到处都是腐烂味儿,临近盛夏,臭味愈发熏天不仅如此,他们白日吃的与猪食无异,发馊发酸是常事,经常吃不饱也是常事,而且晚上是没有任何东西和水可以进食的,因为晚上他们不仅不干活,而且吃饭后有了力气还会跑。
严昌照例被任安叫来挑选人畜。
所谓人畜,是韩舟为满足人猎所创,意为以人做畜,用来狩猎。
镇南军内,常进行人猎,并有用人猎奖赏手下的先例,是故需要常备人畜以供享乐。起初,人畜皆为死囚,后来,渐渐不足以让将士激起兴趣,便四处抓庶民以莫须有的罪名打进大牢,以作人畜。
韩舟手下的人,很多会专门为他物色人畜。好的人畜,不能太听话,因为不会跑的不好玩,一定要会反抗,反抗得越激烈越好玩,最好像是一头能给人以征服欲的狼。
就比如眼前这名被三人死死按住的矿工。
矿工的整张脸被人用烙铁所毁,有的地方焦黑,尚还流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容,看着瘆人,身上那件脏破的衫子被鞭子抽得碎成布条,露出里面的血肉翻飞。
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狠厉如刀,怒视着眼前的官吏和兵卒。
严昌上前两步,矿工顿时目露杀意,挣扎得更厉害了他身上的伤,多半拜严昌所赐。
严昌却是笑笑,抬起自己的靴子将这矿工的脸踩在脚下,然后用他的脸去碾地上的碎渣石粒,直接见了血,矿工疼得额头青筋冒出,冷汗涔涔,却依旧不肯叫出声来,死死咬住牙关,奋力挣扎,挟他的兵卒差点没按住。
整副画面残忍到连旁边兵卒都看得皱眉。
本官觉着,就挑这个做人畜好了。严昌抬开自己的靴子,打了个哈欠,道,这个比上次那几个都好玩,那几个是野猫,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匹狼。
严昌招招手,兵卒将这匹狼关进了一个笼子里,只待明日送出。
行了,你们去给那几位交差吧,本官我操劳一天了,要回去歇息。
严昌说着往外走,一个杂役忙跟上去打灯。
严昌,你不得好死!
嘶哑的吼骂声自那名矿工嘴里喊出,严昌只是笑着摇摇头,悠闲地踱步离开。
又过小半时辰,官吏所在的院子才安静下来,一轮毛月亮生上高空。
严昌将所有公文整理完毕,让手下小吏拿出书房,然后朝自己房间走去。
虽说是官吏居所,但矿场条件有限,北面值事堂要办公,剩下稍微好些的房间都集中在院子东面,而严昌等六品以下的官员都是哪里有地就住哪里。因严昌有些关系,他的居所比其他下层官吏略好,选在了放粮食和酒的旧仓库旁边,比住在马厩旁强太多。
但常人不易注意的是,严昌房间有个不常打开的侧门,和旁边仓库是相连着的。
严昌进了房,少顷便灭了灯,守在门口等着,等听到外面树林有人离开的窸窣声,便知今日巡视的兵卒已经走了,这才点了火折子,用手掌拢着微弱的火光去打开侧门。
赵凉越、柚白和徐鸣已经等在仓库里了。
虽灯火和月光朦胧,严昌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赵凉越。
岸然而立,气度卓然,确是让人难以忽略这也是之前他们放弃让赵凉越扮作杂役混进来的原因。
严昌上前,对赵凉越拱手道:情况特殊,故而只能委屈赵大人藏在此处了。
无妨,大事要紧。赵凉越直接开始道,韩舟想出用真假虚实结合的法子隐匿真的账目,这招确实高明,但同时也给了我们可趁之机,那就是偷梁换柱。
严昌点头:偷换出来,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不被发现,从而争取时间离开矿场。
赵凉越道: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知道哪几册账本记载了关键的账目,足以直接用铁矿案将兵部,甚至是镇南军的罪行摆到朝堂明面之上。
但是值事堂的守卫十分严格,近两年账本又多达三十余本,且每隔两个时辰清点一次账本数目,傍晚时分清点具体账目。严昌皱眉道,赵大人显然不能直接进去,只能我两用袖袍将账本换出来看,每次不亦多,但多次又必定惹人怀疑,实在进退两难啊。
柚白扭头,问:公子,我武功好,要不我去偷吧?
赵凉越摇摇头,道:不可,按严大人所说,他们的巡查十分频繁,要是被窃,很快就会发现。
徐鸣想了想,道:要是能将偷换的次数控制在三次以内,可以保证不被发现。
严昌:三次的话,加上他们清点时间,也就是七个时辰多,又因傍晚清点具体账目,每日供我们偷换账本出来看的实则仅有四个时辰多,所以一天时间不够用,要两天。
三次不行,我们只有一天时间。沧清山和褚尚书那边已经拖太久了,我方才听徐大人说,唐县附近已经有新的镇南军出现,估计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赵凉越说着,闭上眼回忆之前户部看过的近两年账目,瞬间心思百转,然后倏地睁开眼,道,不过我只需要两次,运气好的话可以只用一次。
严昌忙问:赵大人可是猜到那些账本可能有问题了?
正是。赵凉越道,从去年九月至今年一月,只拿涉及漕运的账本,其中以运往北边的为重点,且尤其关注运送频繁而急迫的账目。
徐鸣回想了一下,道:九月至一月,大概有八本,除开不需要的,应该会有四五本的样子。
严昌啧了一声,叹了口气,道:这平日里,我翻看一个账本要半日,这四五本账可怎么在短短三四个时辰内看完?
两位大人不必忧心。赵凉越道,一次换取两三本出来,褚某一个时辰足以看完,可剩下一个时辰做偷换用时。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翌日卯时,值事堂的官吏刚刚上值,就看到严昌打着哈欠过来了。
有官吏笑道:严仓吏,今日这般勤快啊?是不是任先生又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帮忙办事了?
严昌随意作揖下,啧了声道:怎么说话呢,都是为朝廷办事罢了。
那官吏不禁讥讽道:严仓吏,你和徐功曹不好好待在县衙办事,反倒总待在矿场,越厨代庖,和我们这些盐铁官吏抢饭吃,这是为朝廷办事?怕不是为了自己捞油水吧。
严昌也不示弱,撇嘴冲他挑衅一笑,道:那有些人还捞不着,只能眼红呢。
你!
旁的官员忙将两人拉开,又两边安抚一番,这才各自进了值事堂。
唐县南十里外,崇山密林,夜渊和镇南军的两批人马先后到达,不多时便交起手来。
一处峭壁上,褚匪迎风而立,衣袍猎猎,俯首望着下面战况,身后是卓川带领的三百弓箭手在静候听命,山下还有雷晞带头埋伏在暗中的五百余人。
卓川担忧道:褚大人,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得要快,据趟子手来报,明日又有一批夜渊暗卫往这边来,今日趁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可以动手,但明日双方定察觉出不对劲,到时候我们势必会重新腹背受敌。这样的话,只能今天去唐县矿场带走赵大人,但是时间太赶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证据。
无妨,我信他。褚匪注视着峭壁下的动静,手握上刀柄,面上波澜不惊,道:我们负责尽全力拖住便好。
少顷,褚匪一声令下,峭壁上万箭镞发,瞬时化成一场箭雨。
巳时末,值事堂账房里的几名官吏伸了伸懒腰,相携起身去用午饭,严昌借着拿酒水账的由头进行了第二次换账,用一本旁人据封面极难察觉的假账本换下去年秋冬的两册漕运账本,然后掩人耳目地丢到了自己的袖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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