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凉越遵命,摘下斗笠上前。
你们退下吧。韦星临挥退众人,让赵凉越坐自己对面,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来,躬身要提炉上小壶,赵凉越伸手想要代劳,被韦星临拒绝了。
老夫也没什么好茶招待,一杯热乎的粗茶,全当冷天里暖身用吧。
赵凉越接过韦星临递过来的热茶,道:草民尚能茶楼饮上一杯热茶,徐州的百姓能否熬过年关都难说吧。
韦星临看了眼赵凉越,道:此番对朝廷含沙射影,你的胆子很大。
赵凉越笑道:韦大人,不正是在等草民这句话?
韦星临半眯了眼看着赵凉越,指腹摩挲着手中茶杯,大笑一声,道:看来,大疯子派来的,必定也是小疯子了。
赵凉越不卑不亢,道:与世俗相悖,视富贵浮云,又欲谋前所未有之,执意往前,大抵确是疯子了。
韦星临端起茶杯,看着腾起的一团热气,道:烹茶很繁琐,茶凉却容易,光是有热血,在这京都是很容易被浇灭的。
世事难料,那便拭目以待。
赵凉越说得坚定,韦星临将杯中茶水饮尽,舒了口气,道:你的老师离京前,曾与老夫约定,他定会再送大许一个匡扶社稷的大才子,到时会以那块建宁玉牌为信物。因那建宁玉牌为赝品,而老夫正是负责建宁玉牌一事仅剩的老臣,所以无论你交给京中何人,最后都会到老夫的手上。
赵凉越微微蹙眉,道:对于老师,晚辈一直不曾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
韦星临拿杯的手颤了下,叹道:他孤身离京十三年,杳无音信,生死不晓,很多时候,京中故人都以为他早已经离开了。
老师他,在泖州化名王世通,晚辈有幸五年前得遇,之后他老人家一直在泖州暄山。
那他,可有向你提起过京中的旧事旧人?
不曾。
那他现在可安好?
赵凉越低下头,平缓了下心情,道:老师他,在一年前去世了。
韦星临闻言一怔,手中茶杯掉落,摔了个粉碎。
往昔一朝别,遑遑经年,再闻故人,已是阴阳隔。
赵凉越起身朝韦星临一拱手,道:老师生前已将夙愿托于学生,学生定会不负所托!
韦星临冷哼了一声,随即大笑两声,道:看来他只把他眼里的苍生之愿托付给了你,却从来不想自己的清誉重白于天下,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还望大人告知!
韦星临看向赵凉越,道:你可知,你的老师是十三年前的帝师,前刑部尚书王讳。
赵凉越闻言蹙起眉头,眼中风云变幻。
你应该早就猜到几分了吧。韦星临咳了两声,道,你猜到你的老师必定在京身份煊赫,曾卷入斗争而远走天涯,只是不曾想到,竟是当年的帝师王讳。
赵凉越深锁了眉目,道:晚辈以为,王姓也是化名所选。
韦星临双眼看向空中虚无处,默了片刻,道:我也颇为意外,他之前一向厌恶自己出身王氏,觉得只是他的束缚,却不曾想,他选取化名时,会保留王姓。
所以,老师他是城东王氏之人?
是。
那为何老师流落在外,晚景凄惨,而城东的王府照旧于朝堂煊赫,于天下显贵?
韦星临叹道:如今的王氏,是兵部尚书王岘所率的那一脉,而王岘平步青云的起点,便是大公无私地揭发了自己堂兄,也就是你老师的谋逆之举。
赵凉越何其聪慧,心里对往事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嘴唇翕动一番,瞳孔微颤,半晌后,哑声道:王岘大公无私?怕是老师想要的,是另一番天下大局,图的是百姓所愿,故而他背叛了世家,所以世家也抛弃了他,对吗?
是,老夫说过,你的老师是疯子,他从来不像是一个世家子弟。
十三年赵凉越只觉口中苦涩,太久了,世人怕是早忘了。
总有不忘的人。韦星临眼中露出犀利的光来,他自己不在乎的,自有人替他在乎,他自己无所谓泥潭,可他并非该待在泥潭的人。
赵凉越正色行了一礼,道:老师待我恩重如山,但凡有所用,定肝脑涂地。
但愿他的才华,你能继承一二。
韦星临缓缓侧身,望向窗外的乌云密布,半晌后,道:大雨马上就要来了,你且快些回去吧,至于其他的事,等时候到了,不用老夫相告,你也自会知晓。
赵凉越内心各种滋味交集,只觉袖中那份卷宗似有千斤重,稍顿了顿,做礼告退。
韦星临望着赵凉越走远,突然身形向侧边倒去,仆从立马冲了进来。
大人!
咳咳韦星临在仆从搀扶下勉强坐了回去,吃下递过来的药丸,缓了好几口气,对仆从道,老夫无事,还有,不要告诉夫人。
第14章 第十四章
京都一夜寒雨,晚秋残喘地走到了尽头,宋叔一大早就拦在了赵凉越门口,把准备好的冬衣递给他。
公子,今日尤寒,便不出门了吧。
赵凉越接过冬衣穿上,道:今日便待在家中吧。
宋叔闻言愣了下,虽赵凉越语气轻松,但看脸色肉眼可见的差,便问:公子昨日没睡好?
赵凉越点了下头,道:等用了早饭,往我屋里放上炉子,我要歇上一天,中途就不要打扰我了。
宋叔点头,不再多问,径自去了厨房。
等早饭上上桌,赵凉越只吃了几口便进屋了,宋叔怕他待会儿醒了饿,便一直把饭菜温在炉子上。
赵凉越并没准备上榻,而是从柜子下拖出一个漆盒,搬起来放到桌子上打开,里面一共装了三个小册子。
赵凉越将三个小册子翻开看了一遍,取了纸墨开始对着画写,时不时皱眉思索一番,然后下笔标记。
一个多时辰后,一张宣纸上赫然出现了京都城区图,除开皇宫,城西城东城南皆有涉及,主要为民间商铺和所在,还标记有一些借算卦走动和打听的信息。
赵凉越揉了揉酸涩的眼,开始对着图细看,手指在上面划动,一些地方被画上了叉,最后萧瑢提起的包括鹿鸣在内的三处私宅都被画了叉,只有两处地方留下。
绯霞楼,碧璃亭。
赵凉越沉思稍许,单独又把鹿鸣用朱笔把鹿鸣圈了出来,并苦思一番,画出了几条鹿鸣到主街和城南城西交界暗巷的路线,顿时豁然,赵凉越冷笑一声,道:如我所料,果然是障眼法,还能以绯霞楼做掩,看来必与王韩世家脱不了干系了。
这时,双眼传来一阵阵针刺的感觉,一夜未眠的灯下细阅卷宗,加之半天的用眼,眼睛终于开始反抗了,赵凉越只得闭上眼睛暂作休息。
明明困意已经倾裹到了骨头缝里,赵凉越却脑袋十分清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因为他想要清醒,并在潜意识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这时门响动了一下。
赵凉越道:宋叔,我不是说别打扰吗?
外面没有回应,但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然后只见阿白把自己挤了进来,冲赵凉越喵呜喵呜地叫。
你啊,过来吧。赵凉越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阿白招招手,阿白忙跑过来,乖巧地窝到赵凉越膝盖上团成个球。
阿白不似刚来时候瘪瘦,如今圆润了不少,毛绒绒的触感暖烘烘的,赵凉越终于淡淡笑了下,道:阿白啊,你知道吗?老师生前也喜欢猫,养了一只橘色的,胖的都走不动道了,老师偏还要宠着惯着,就跟对小孩一样。说着说着,赵凉越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眼榻旁装了卷宗的匣子,又是一阵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