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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鸣玉(14)

自嫁给先帝之后, 她便与先帝正妻沈元霜不多来往。先帝对她只唤爱妃与贵妃,对着那位却是亲昵的“元霜”,单单是听着便知情谊甚笃。

沈元霜在后宫声名颇高, 前朝后宫无不誉她为贤后。

她的儿子登基了, 尊她为太后, 是她一生中唯一能扬眉吐气的时刻。从此她在后宫多年的忍耐与煎熬都有了归处, 所谓的“凤命”, 也得以成真。

为了这个“凤命”, 她苦心筹谋如此多年, 哪怕儿子不争气, 也竭尽所能将他推到太子这个位子。

好不容易心愿达成,她本想得一尊号, 却被内阁中的那些人以不合礼制为由驳回了, 说是嫡母沈太后仍在, 幼帝不能独尊生母。

从始至终,沈元霜都挡在她的前程上, 她原以为自己会永远在意。直到郁岑将她逼至绝境,她才恍然明白,阻碍她前程的人从来都不是待人宽和的沈元霜。

甚至连同沈元霜, 也在郁岑的算计之中。

见徐执盈吃惊不说话, 陈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道:“你这是在想, 为何哀家会做出如此决定?”

徐执盈不敢说是。

陈太后抚摸着怀中的猫儿,轻声叹息:“她当日是皇后, 若是择了郁连养于膝下, 那她得到任何东西都如探囊取物。可她没有,她爱惜她的女儿, 爱惜到宁愿为了走失的长女与先帝离心。如今想来,她想要的,和哀家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同样的东西。同为池中之鱼,何必为难彼此呢……”

或许是想开了,或许是见到宜华能拿捏住郁岑,她心生了拉拢之意。

陈太后刻意唤徐执盈来此,便是早已知悉徐执盈与郁微关系颇近。既如此,徐执盈便不会单纯到就这麽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不过徐执盈却清楚,若非已至穷途末路,陈太后甚至不会主动低头来行这一步棋。

陈太后握了她的手,道:“执盈,你可能明白哀家的意思?”

徐执盈轻轻一笑,道:“这段时日永王摄政,姨母的日子难捱,执盈都看在心里。这都是小事,执盈定会告知长公主。长公主若知能母女长久相聚,定会心生欢喜,感念姨母心善且有容人之量。”

离宫之前,徐执盈还去看了一眼小皇帝。

郁濯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

他与陈太后的想法截然不同,他全然沉浸在既身在帝位,又能做甩手掌柜什麽都置之不理的欢快中。

帝师不在京中,教养他的重任一半都落在尤清辉身上。

年迈的尤清辉若不佩戴叆叇,几乎看不清那细密的小字。

郁濯仗着尤清辉瞧不清楚,就使坏在书的扉页夹了市井戏折子,把尤清辉气得不轻,又念在他是皇帝,只得压下怒火,悉心教导。

如此反複忍上几回,尤清辉咳声不止,心中念着断不能答允了江砚行的辞官之请,这样的重任,他实在是做不来。

坐于一旁的何兴含着笑给尤清辉递了一碗枇杷茶,劝道:“明儿又是经筵讲学之日,阁老有的辛苦呢,今个便到这儿吧,早些回去歇着。”

尤清辉不接枇杷茶也不应声,只扶着桌案起身,将玳瑁所制叆叇取下,从容揣回衣袖,向小皇帝行礼后转身便走了。

他不仅瞧不上小皇帝,更瞧不上如今司礼监新任的这位掌印何兴。

何兴何尝看不出这老顽固的轻视态度?他看着尤清辉离去的背影,握紧了盘盏的边沿。

许久之后,他稍稍放松一些,跪将下去,把盘盏中的蜜饯放至郁濯的跟前,挤出笑来劝:“陛下念书辛苦,用些蜜饯歇一歇吧?”

正看戏文看得津津有味的郁濯随手取了一颗,才咬了一口便吐了出来,怒斥:“怎的这般酸?朕不喜欢酸果子做的蜜饯,旁人不知,连你也不知了吗!”

盘盏被推翻,蜜饯骨碌碌地滚落一地。

何兴忙道:“是奴婢怠慢,一时没照看,才让这帮做事敷衍的东西钻了空子。奴婢这便去换一盘来。”

在窗子外看完这场热闹的,本想进去拜见的徐执盈无声叹息,不打算再去问安,这才出宫了。

*

入了秋,一场冷雨降下,梧桐叶打落一地。

郁微站在廊下,听着身后杨荣的回禀。

“这个文珈是个难啃的硬骨头,诏狱中什麽刑都上了,硬是什麽都不招,只说那些银子是他一人所为,连谁人奉承给他的都不肯说。”

杨荣无奈道,“他还想咬舌自尽,我只得用棉布堵了他的嘴。如今真是无计可施,什麽都问不出了。”

那些田宅私産,商铺钱庄,没有一样东西是文珈这个品阶的副将统领能做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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