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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隐万念俱灰,看向远处那口井,打断他:“是不是我只要跟谁好,你就要杀了谁?”
商隐收回目光,看着傅聿阁的眼睛,这个被他捡回来的小兄弟,个头已经高过了他。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冰冷,看得傅聿阁脊背发凉,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事,你管不着,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
商隐背过身去,语气坚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走吧!”
傅聿阁心里很痛,没有动弹。
“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傅聿阁仍不挪步:“雪楼,如果你非要我走,我可以走,但我得先把你送回家,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商隐红着眼睛罕见地发了怒,沖他怒吼:“滚!滚得远远的吧!你这个杀人兇手,是我瞎了眼!从今以后,无论生死,你我永远不必再见!”
商隐说得斩钉截铁,傅聿阁听得心痛欲绝,在他的记忆里,商隐何曾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一直以来隐忍的委屈、愤怒、失望,随着商隐的绝情,一道击碎了他的心。
傅聿阁鼻子发酸,泪在眼眶里打转,心灰意冷了,对着商隐的背影说:“既然如此,雪楼,我们有缘再见。”
“不必!”
会再见的。傅聿阁在心里说。
他仰头拼命眨巴眼睛,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二爷,大步走出院门。
出了金鱼胡同,混入街头来往的人流,顷刻便消失无蹤。
傅聿阁走后,商隐走到井边,跪在井口往下看去,水平如镜,一团漆黑。他知道程沅风绝无生还的可能了。昨夜的欢愉随风而逝,缘分竟然如此短暂,商隐再也忍不住,趴在井沿上痛哭失声。
商隐哭得几乎昏厥过去,但不全然因为程沅风遭此横祸,他哭自己的无能,哭自己的私心。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找人打捞尸身,让死者安息,可私心告诉他,如果这麽做,傅聿阁就难逃为程沅风偿命的下场。
他心如刀绞,进退两难,一番衡量后,他选择保全活着的那一个。
哭累了,商隐擦去眼泪,出门买回香烛纸钱,在井边焚化了。
回想与程沅风的往日点滴,他关心他,疼爱他,送他没读过的书,给他没尝过的爱情,甚至舍身救他的性命。而今他长眠在冰冷的井下,自己却只能自欺欺人地烧纸祭奠,放任兇手逃到天涯海角。
可是,是自己收留了傅聿阁,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如今的少年,纵然恨他入骨,又怎麽舍得让他去挨枪子儿。
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才是祸乱的根源。商隐痛苦地看向响晴的天空,万里无云,心中一片凄凉,最亲密的恋人天人永隔,而最亲密的兄弟,今后也要分道扬镳了。
商隐行尸走肉般走进房间,屋内一切还如昨日,却蒙了灰一般,死气沉沉。
触目伤情,他在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个黑色笔记本,入眼是一些杂乱的账目、陌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也有简短的日记,淩乱不成章法的句子。
偶有几行短诗,多与自己有关,其中一首,题目便叫《致雪楼》:
你在云端不染红尘
你若梨花只堪一吻
你是灯火阑珊处回望的霓虹
恰如烟花燃尽后夜色的余温
你是神明的指示
翩然落入我梦中
——民国八年十二月廿五日夜。
商隐想起来,是去年的圣诞节,他们在教堂广场上看烟花,那天很晚才分别,没想到他回来后还抽空写了首酸诗。
泪珠掉落在纸上,濡湿了字迹,他喉头哽咽,胡乱擦了把泪,接着往下翻。
日期最近的一页,是一首小诗,无题:
离人像疯狂的掠夺者
带走我明媚的春天
却又留下一些暗痕
在空旷的内心里
奔向无风的往事
落款是民国九年九月十六日,正是昨天!再往后翻,便是空白。
商隐咬着手背,泪水决堤而出,这是他的爱人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他默念着这几行句子,虽不明所以,心中却如万箭穿过。一语成谶般,他如今要面对的,正是无风的往事。
入夜后,商隐悄悄离开了金鱼胡同,在胡同口撞见归家的杜婧宜,连敷衍寒暄也顾不上,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大病了一场。
第 44 章
傅聿阁离开金鱼胡同后,无处可去,在城中游蕩了一个下午,最后决定还是趁早溜出城去。
在京城背了血债,身后又没有十分硬的背景,若被警察抓住只有死路一条,要想活命,只有远走高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