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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麽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着,盯着一辆又一辆的车来来往往。他知道我坐在旁边,却一个眼神也不给我。
我把伞收了起来,没有等我先开口,舒博云便说:“你都知道了。”他喉头微动,暗哑地说:“你知道了多少?”
我沉默半晌:“那个人是你母亲。”
“嗯。”
“念念是?”
“妹妹。”他补充道:“她有自闭症,我妈打算把她带出国去治疗,顺便换个环境。”
……
我又说:“你把房子卖了,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嗯,房子本来就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只是还给她了而已。”他看起来有些焦虑,扣着的食指一直在揉搓着,指节泛白。“我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剩下的钱去买了车,换了琴…”
我替他接下去说:“然后住进墙角裂缝的房子?”
他瞬间止住了话音,刚才不安地揉搓的双手也停了下来,他或许是误会了我的用意,我不是想揶揄,更不是讽刺他。
他不说,那就我说:“你们之间的对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
舒博云摇头,接着去摸身上的兜,他肯定是想抽烟,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带。
只好作罢。
我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妹妹多少岁?”
“十二。”
我琢磨了一下:“那刚好是上初中的年龄,她要去国外上学?”
他似乎是用鼻子笑了笑。我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说:“她学东西比常人慢,说话也是,虽然已经十二岁了,但心智还在小学四年级。她在学校受了欺负,对她的治疗并不好。她需要的是一个更健康的生活环境。”
“那为什麽她会问你要钱,她不是已经重组了家庭吗?”当我说到这里时,舒博云的眼皮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对哪个词有了反应。
“她没有结婚。他也不打算给更多钱。”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没有结婚?她未婚先孕,生下了念念?
她根本没有结婚?原来如此,所以那个从未露面的男人并不打算为她们母女花太多的金钱,把她们送去国外已经是最大的恩惠,除此以外,他不会再给多的任何一分钱。
十二年,没有结婚,那舒博云的母亲到底以什麽身份留在那个人身边?
舒博云轻轻地说:“你想的没错,硬要给她一个身份的话,那个词应该叫情妇。一个并没有合理身份的女人生下了一个有自闭症的孩子,那个男人养她们到现在,已经很仁慈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讲什麽。
酝酿很久,我才试探地说道:“舒博云,她不是没有钱让她女儿去国外,她只是想要更多的钱让她女儿有更好的环境,那是她的需求,但不是你的,那是她的期许,而不是你的。”
-59-“不是这个社会。”
舒博云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自顾自地慢慢踱步进雨幕,我马上撑伞跟上他,那次在美术展的重逢,他所有的游刃有余都是做给我看的,好像是为了告诉我,这一切都过去了,不管是三年的事,还是更以往的事。
自始至终,他都试图把我推出他的生活圈以外,但他不了解我,我天生是有股贱性的,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反抗,不愿意如了他的意。
他推开我给他撑伞的手,顺着长长的街,一直一直那麽走下去。行人不多,但我还是跟了上去,怕他真出了什麽问题。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他险些撞到擦肩而过的电瓶车,我赶紧跑上去,一手拉着他胳膊,查看他有没有被撞到。
“喂,走路不长眼啊?”那路过的阿姨把倒地的电瓶车又扶起来,一脸嫌弃地看着舒博云:“杵在这干什麽,走路不长眼啊?怪得很……还不打伞。”
我心有余悸地上下打量了他后,又赶忙跟那个阿姨道歉,可一转头,人带着电瓶车早就没了蹤影。
我长叹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还在原地发愣的人。
“你…”我犹豫着,看到旁边刚好有一家蛋糕店,窗边有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对面放着。
我收起了伞,去问店家能不能给一条毛巾,还好店家人心善,只是看了一眼我身后一身黑,淋得狼狈的舒博云,还允许我们进去坐一会,我松了一口气,先转身把毛巾给了舒博云,才发现他刚刚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
我过意不去,点了红茶和蛋糕,两人入座后,相对无言。
天色有些晚了,这个时间段,天说黑就黑,拉了灯,就入了夜。
刚才的雨下得不算太大,起码不会让人真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可我们进了蛋糕店后,这雨就像是得到什麽指令一样,沖刷着地面,漾起一层一层的水浪,一滩水坑里,又有路灯的倒影,树影,人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