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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兰特在尸体旁蹲下,伸出手扳过对方的下巴,凝神看了两秒,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物品,很快得出了结论。
“经受过专业训练,是专门干这些工作的,身上有奴隶的烙印,被划掉了——”
费兰特的声音忽然停下,他凑近尸体的衣服,嗅闻了片刻,眉头紧皱:“是没药的气味。”
这种昂贵的香料并不多见,国王和公爵们会在教堂祷告时使用它,但它最常见的地方……是翡冷翠的教廷。
拉斐尔低垂的睫毛没有任何动弹,哪怕听见了这句话。
“还有呢?”
费兰特用手指撑开那块被划烂的皮肤,试图辨认出那块皮肤上的烙印是什么,他在接手仲裁局之后几乎已经和所有有能力豢养私人亲卫的家族接触过了,它们的数量并不多,而与教廷有联系的……
他在心中列出了长长的名单,一个一个排除,排除到一半,就听见拉斐尔低哑的声音:“从枢机里找。”
费兰特没有问他如此肯定的原因,脱口而出:“那就是隆巴迪枢机了,他会从教堂里选择适龄的孤儿——”
得到了答案的拉斐尔没有说话,他像是一尊雕塑,被死死地凝固在了加莱初秋的夜色里。
“尤里乌斯……”
费兰特听见他近乎耳语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费兰特的神情瞬间变了,是的,作为留守在翡冷翠的二把手,尤里乌斯绝不可能不知道枢机们的动向,那条心思阴沉的毒蛇难道竟然会对教廷内部的暗流一无所知?!
但哪怕是费兰特,也不敢面对那个可怕的假设。
尤里乌斯·波提亚背叛了圣西斯廷一世。
拉斐尔站起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快要透明,失去了所有血色,但他想的和费兰特想的不太一样。
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翡冷翠……上一次传来的信件是什么时候?”
拉斐尔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僵滞的气氛。
风尘仆仆嘴唇龟裂的信使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全套制服齐整的莱斯赫特,骑士长神情忧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向拉斐尔。
只是一个对视,拉斐尔心里骤然被恐惧填满了,他似乎知道了来自翡冷翠的信使带来了什么消息。
他不想听。
然而谁都听不见教皇抗拒的心声。
信使张开嘴,用嘶哑的声音报告:“教皇国贵族叛乱,波提亚家族封锁了翡冷翠,教廷开除了西斯廷一世冕下的教籍,重新选举了隆巴迪枢机为新任教皇,尤里乌斯·波提亚阁下……被刺杀在波提亚宫,冕下,他们正在翡冷翠屠杀您的追随者!”
拉斐尔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这一步非常微小,短暂的停顿后,他弯下腰,从心脏蔓延出来的剧烈痛楚让他完全无法听清后面的话。
“等一下……”
教皇抬起手,制止了信使后面的话,语调平和缓慢,口齿清晰地说:“我知道了……让我先想一想、想一想。”
他冷静得有些不合常理,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下来。
【顶上锅盖】
第130章
风暴之心(十八)
因为亚历山大六世和弗朗索瓦四世的争斗,加莱境内一大半的基础交通设施都被摧毁,其中也包括都德莱到翡冷翠的铁轨,拉斐尔入主都德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重建这条关键的道路,教皇宫也同时派人开始串联两地的通讯。
不过重建不是一两天的功夫,至少到拉斐尔准备举行公民大会和都德莱巡礼前,这条关键的道路都没有完全打通,拉斐尔和翡冷翠的通信回归到了最原始的人力投递阶段。
这场为了巩固统治的公民大会在举办之前就通知了尤里乌斯,教皇国秘书长把这封拉斐尔亲笔写的信重新塞回信封里,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然后敲了敲桌上的金铃,对闻声赶来的秘书说:“请隆巴迪枢机过来一下。”
枢机们大多时间都在自己的教堂里,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隆巴迪枢机来荆棘大教堂的时候变多了,这座圣城之首的教堂归属冕下,一向对所有信徒敞开大门,一位枢机频繁的拜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秘书很快就将枢机邀请到了秘书长阁下的办公室。
他们并没有互相多做交谈,比起寻常的合作者,尤里乌斯的表现甚至过于冷漠了一点。
“加莱将要举办公民大会,还有都德莱巡礼,在一周之后。”
这在都德莱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消息,只不过放在翡冷翠,就是毋庸置疑的一手消息了,至少隆巴迪枢机并不知道这件事。
尤里乌斯突然将这件事告诉他,肯定不是为了和他分享。
“您是说……”枢机犹豫了一下。
尤里乌斯声音冷淡:“把你手里最优秀的刺客派出去。”
坐在橡木书桌后的男人停顿了一下,缓慢而清晰地说:“他不喜欢仆人侍奉,巡礼结束后,一定会独自一人待在卧室里,只要提前躲在房间里——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隆巴迪枢机眉头跳了一下,隐晦地打量了一番秘书长,客气地笑:“不愧是他最信任的秘书长阁下,除了您,也没人知道他的生活习惯了。”
尤里乌斯瞥了他一眼,翘起嘴角笑了一下:“只要你动作利落。”
“他死了之后,教廷会立刻进行教皇选举,我会替你买来八张选票,之后的事情就不需要我插手了吧?”
隆巴迪枢机脸色变得红润起来,仅仅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就忍不住浑身的战栗。
“您可以开始思考自己的尊号了。”尤里乌斯凝视着他,深紫的瞳孔像是两口幽深的井。
当晚,波提亚家再次召开了会议,冗长的会议上充满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措辞和没有营养的废话,所有人都在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抵抗睡意,发言的都是没有决定权的人,包括尤里乌斯在内的几个人始终默不作声。
在月亮挂上中天时,一直一言未发——已经很多次会议一言不发的尤里乌斯终于摇晃了一下面前的金铃。
“诸位,有一件事需要告知大家,我们即将迎来一位新的教皇。”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话里的内容却如同巨石彻底砸碎了所有人的睡意。
“我选择了隆巴迪枢机作为下一任教皇,波提亚银行将开始回笼资金购买选票,负责相关业务的先生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调整作息。”
他并不是来询问意见的,而是来通知他们。
这样的态度显然让其余的人震惊又不满:“……这么重要的事,我们应当事先商讨一下!”
“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商讨吗?从拉斐尔在亚述的时候就开始商讨,一直到他即将征服加莱,波提亚的会议室里似乎得不出结论,那么我就擅作主张了——正好,我也比较擅长这件事。”
圣西斯廷一世就是尤里乌斯亲手捧出来的,说他擅长这件事好像也没错,但是套用到语境里就有一点阴间了。
那可是万君之君的教皇!被他说得像是在店铺里拣选无关紧要的胸针一样。
桌边的几个老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的脸色十分难看,似乎尤里乌斯带来的消息对他们而言还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或者说,打破了他们早就定好的计划。
“……这件事还是需要再商讨一下,隆巴迪可以作为人选之一——”
尤里乌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一位老人貌似和气的话:“不用探讨了,他很快就会带来西斯廷一世离世的消息,除了他,波提亚银行不会对任何人放款,无论诸位想支持谁,都最好放弃那个打算。”
“尤里乌斯!”
一个老人猛然站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派出了刺客?!什么时候?”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