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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响起又消失,拉斐尔再次抬起眼睛,那片丛林里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他移回视线,小皇帝还在热烈专注地看着他。
教皇笑了起来。
他将身体前倾,那只捧着弗朗索瓦脸颊的手自然地下滑,揽住了皇帝的肩膀,宛如一个温情缠绵的拥抱。
拉斐尔的嘴唇触碰到了皇帝的眼睛,弗朗索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这个温情的拥抱就变成了死亡之束。
一直藏在宽大袖口里的袖剑从手腕无声地滑进了手心,被体温熨烫得微微发热的利刃在教皇的吻落下时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弗朗索瓦的身体。
年轻的皇帝有着比常人更快的反应,刀刃尚未完全没入他的身体,他已经猛然后退,同时抬手用力握住了锋利的刀刃,阻止它更深地捅入血肉,而拉斐尔紧紧跟随着他前进,脸上笑容温和:“为何拒绝我的吻呢?陛下?”
比力气,拉斐尔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比不过身体健康的小皇帝的,于是在发现对方即将把刀夺走后,他当机立断反手将刀扔下了山坡。
弗朗索瓦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吃痛地单膝跪在地上,扭曲地笑起来,颠三倒四地说:“真好,哎,真好,我越来越爱你了,亲爱的,没有人比你更合我的心意,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笑着,拉斐尔却根本不打算听他说下去,弗朗索瓦受的伤并不是致命伤,想要杀掉他也不容易,在这里多停留的每一秒都十足危险,反正他们之间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这一刀就当是替雷德里克收点利息。
拉斐尔转身就要走,一直跪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弗朗索瓦却忽然抬手,用力抓住了拉斐尔的手臂,整个人扑上去,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被他的动作扩大,像一头干渴的野兽急切地寻觅着甘甜的泉水,将拉斐尔拖拽到自己怀里,咬住他的唇瓣,贪婪地试图汲取一点汁水。
拉斐尔冷漠地垂着眼皮,抬起脚狠狠踹开了弗朗索瓦,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山包边缘——这个距离把人推下去有些显眼了,怕是不好撤退。
于是他遗憾地收回了这个想法,发现了他这一念头的弗朗索瓦丝毫没有自己生命遭受威胁的不安,眼里的光反而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变成了一种狰狞狂热的神采。
拉斐尔踩着他腹部的伤,碾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在草地上蹭掉血迹,镇定地离开了这里。
躺在草地上的小皇帝浑身血迹斑斑,他张开嘴,血腥气从喉咙里涌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像蛇一样凝固着,最终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形:“圣主,请您把您的孩子赐予我吧,我发誓我会爱他如爱我自己。”
他说着说着低低笑起来,直笑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来气。
其实拉斐尔本来没想动手,但是小皇帝的话太气人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弟弟死的好惨,捅一刀消消火先……
第115章
风暴之心(三)
拉斐尔皱着眉头,快速穿过山崖下的小树林,弗朗索瓦的护卫们都很听他的话,让他们走远一点就真的离开了这里,小树林里没有人驻守,拉斐尔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树叶被踏碎的窸窣声响,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就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拉斐尔浑身的肌肉先是绷紧,而后骤然放松,狠狠地用手肘往后面捅了一下来人的腹部,被捅到肋骨的人发出了带笑的低低痛呼,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捂着拉斐尔嘴巴的手,改为从后面环抱着教皇。
“够了,松开。”铁石心肠的教皇可没耐心陪他沉浸在这点温情里,“立刻让使节团撤离——我捅了弗朗索瓦一刀,等他反应过来,可就不好走了。”
听见这话,那双箍住拉斐尔腰肢的手猛然收紧,然后迅速松开,像提一个娃娃一样转着拉斐尔前后看了两遍:“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
费兰特的话没有说完,深蓝的眼睛定在拉斐尔脸上,瞳孔缓慢地收缩。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那么健康,教皇的唇色总是很淡,费兰特喜欢轻轻蹭他柔软的唇瓣,用尖利的牙齿磨着它,然后满意地看着淡色的唇变成娇艳欲滴的坨红。
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他给那个圣洁的天使涂抹上了罪恶的颜色,以此宣告自己对于他的占有权。
费兰特将这点隐秘而罪恶的想法深深藏在心里,这一意味着他经常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在拉斐尔脸上。
而弗朗索瓦四世亲吻拉斐尔的那一下根本没有留力,几乎是带着蛮横地要向世界公开“对就是我干的”的猖狂。
费兰特不动声色地将压抑不住沸腾杀意的眼睛垂下来,轻柔地问:“他还在山上吗?”
拉斐尔却更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里那点异样,单手贴着头皮抓起费兰特一把头发,逼他直视自己,口齿清晰地说:“我说,现在,整合队伍,离开这里,返回驻地。”
费兰特被迫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眼神慢慢软化下来,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喉咙里发出大型猫科动物被撸毛了之后的低沉声音,双手捧起拉斐尔的脸,虔诚又小心地低头吻他。
拉斐尔简直要在心里翻无数个白眼——教皇虽然仪态端庄,可别忘了他是在哪里长大的,他还会很多下流手势和脏话呢——但他依旧温柔地允许了费兰特的索吻。
亚述平原上的和谈不欢而散,加莱的皇帝陛下始终没有露面,教皇带着人径直离开,没有得到陛下指示的使节团成员们一头雾水地目送教皇国匆匆离去,然后才得知了自家皇帝被捅了个窟窿的惊天噩耗。
拉斐尔带着人不断提速,终于安全返回了驻地,盛装着雷德里克尸身的棺材在一处阴凉的庄园地窖里已经停放了好几天,拉斐尔打开侍从递过来的木盒,亲手将那个用石灰和草药做了防腐处理的头颅捧出来。
被/干热的风和石灰处理后脱水了的头颅看起来有些狰狞,皮肤是异常的灰白色,泛着大理石一样的青,那头从来润泽光滑的金色长发宛如农夫马厩里最劣质干枯的稻草,凌乱地散落,发根被石灰侵蚀得很严重,一不小心就会捋下一缕。
拉斐尔并不害怕死人,他认真谨慎地打量这张皱缩的脸,有些感伤但并不意外地发现,它看起来和那个骄傲矜持的公爵弟弟并不那么相似。
任何一个活人,经过这样的处理后,都不会和自己生前有多少相像的。
教皇捧着这颗狰狞的头颅,念诵完了一整篇安魂祝祷的圣词,小心地将头颅放进棺材里,做这个动作需要他将半个身体都弯入棺木,里面填满了昂贵的香料,但拉斐尔还是能够闻到那股形影不离的属于死亡的腐臭气息。
“愿你在圣主的怀抱里安息,”拉斐尔轻声对死者说,“并获得来世的无限幸福和欢愉。”
他直起身体,退后两步,身后等候已久的入殓师立即上前代替了他的位置,开始忙碌地为公爵修饰遗容。
等他做完一切,雷德里克的遗体就要被运回翡冷翠,交给他的母亲卡珊德拉夫人主持葬礼,葬入波提亚的家族墓地。
基于一个人都会有的怜悯,拉斐尔衷心希望入殓师能将雷德里克的遗体修饰得更好一些,至少让那位可怜的母亲不至于再次遭受一遍内心的凌迟。
费兰特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等候在地窖出口,出神地看着脚边走过的一列蚂蚁发呆,连拉斐尔走到他身边了都没有察觉。
“在想什么?”拉斐尔难得这样有耐心地和他说公事以外的事。
费兰特吐掉嘴里被咬得根茎软烂的野草,笑容满面:“我在想,等你拥有了两顶冠冕,地上神国如你所愿建立起来,你会在哪里建立你的宫廷呢?”
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
亚曼拉的悲剧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拉斐尔一直很谨慎地避免在公开场合甚至私下里明确回答相关问题,他只是暧昧隐晦地在不同人面前透露不同的倾向,这给了所有人一个错觉,就好像他永远和自己站在一边。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