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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夺走——甚至很可能杀死了她的长子。

一个柔弱的婴儿,被仇恨着他的人掳走,难道还能寄希望于那个人对孱弱的婴儿大发慈悲吗?

年轻的母亲在夜里无声地哭泣,为自己死在不知名之处,已经腐烂在黄土里的孩子哀悼。

拉夫十一世也不是什么愚蠢的傻子,他显然从这些隐晦的试探中意识到了自己做过的事情已经暴露,这对尊贵的夫妻并没有傻乎乎地当面争执,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对枕边人的敌意和仇恨都攀升到了最高点。

一个在婚前就背叛了他、与别的男人生下私生子的妻子。

一个残忍夺走妻子无辜的新生儿、在婚姻中不断折磨羞辱她的丈夫。

想象力最丰富的戏剧家也无法创造出这样荒诞滑稽的剧目。

碍于罗曼和亚述的外交,国王与王后在外人面前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礼貌,但私下里两人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拉夫十一世开始试图用不引人注意的手段杀掉自己的妻子,亚述的王冠可以由桑夏继承,在小女王尚未成年时,这个庞大帝国无疑只能由她的父亲摄政,他还能洗刷掉自己的耻辱,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而亚曼拉也不甘示弱,尽管拉夫十一世处处留情,希望能尽快生下一个替代桑夏继承王位的儿子,但在亚曼拉严酷隐秘的手段之下,没有任何一个情妇能成功生下拉夫十一世的孩子。

无论拉夫十一世如何戒备警惕自己的妻子,他甚至拒绝和亚曼拉同桌吃饭,更拒绝让任何与亚曼拉有关的人进入自己的厨房,并且每天更换所有餐具,可无论他怎么小心,亚曼拉依旧成功地在他的饮食中放入了慢性毒素。

这场厮杀悄无声息,除了国王夫妇最为信任的人以外,谁都不知道罗曼宫廷中曾经发生过这么恐怖的谋杀。

不过圣主或许还是怜悯眷顾了这个可怜的母亲,教历1069年,在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十二年后,从教皇国传来了一封信。

教皇在贫民窟找到了一个名为拉斐尔的孩子,让他进入了翡冷翠神学院就读。

在寂静的罗曼宫廷中,那不过是一个无比寻常的深夜,挣扎在恶意和漩涡中的年轻王后握着这封信嚎啕大哭,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恨不能挖出自己的心脏,亲吻那个还流淌着滚烫血液的器官,像是托举着多年前那个新生的婴儿。

多么稚嫩,多么幼小,多么柔软。

他的骨头都没有长好,被抱在她怀里,就像是一团棉花,一团一触即会消散的云。

他现在已经十二岁了,从一团在母亲怀里啼哭的婴儿,变成了一个小少年,他现在怎么样?多高了?长得像她吗?他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有没有爱他的父母和兄弟姊妹?他和她一样喜欢骑马吗?还是像他的父亲一样热爱文学?他有疑惑过自己未曾谋面的亲生母亲吗?

亚曼拉把双份的爱给了桑夏,两个晚安吻,两个睡前故事,两首童谣,两朵玫瑰,两份玩具和两份生日礼物,她的小天使死在了十二年前的深夜,白昼的太阳无从知晓这些丰沛爱意的来由,直到今夜,死去的天使再度重返人间。

亚曼拉呼告所有她所知晓的圣灵的名讳,冷酷的政治家和永远理智的女王第一次这样虔诚地将自己交付给虚无的宗教,为着她失而复得的长子。

在这十二年里,她不遗余力地支持修道院和福利院的慈善事业,她给育婴院修建房屋、招聘保育员,几年后,算着拉斐尔到了可以读书的年纪,她去翻修修道院的图书室,然后平整马场,给孩子们准备耐穿的衣服,她看着每一个孩子,都像是看见了自己死去的拉斐尔。

多好啊,她的拉斐尔还活着,就像是每一个被她看过的孩子一样,长大到了被他的父亲找到的年纪。

被慢性毒素侵蚀了大脑和身体的拉夫十一世仇恨地瞪着自己的妻子,前所未有的恨意随着死亡的脚步敲击着他的理智,他于是将目光放到了那个引诱过他妻子的男人身上。

无用的叛徒没能杀掉一个婴儿,反而因为多余的怜悯和同情使他长大,那就让这个废物去杀了自己的挚友吧!背叛永远不会只有一次!

德拉克洛瓦的死讯让拉夫十一世久违地感到了快乐,尽管已经瘫痪在床,他依旧用眼神向亚曼拉表达了极致的愉悦。

已经成为女王和女摄政的亚曼拉坐在床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写有圣座殡天讣告的信,盯着上面那个久违了的名字,只感觉恍惚。

年少时的爱意早就被拉斐尔的失踪和长久的别离消磨干净,她早就忘记了当年烧灼着她的那把爱情之火,但不可否认,面对这个承载了她少女时期所有爱恨的男人的逝去,她仍旧感到了一丝怅惘。

女王慢慢将信件折好,凝视着床上呼哧呼哧发出嘶哑笑声的丈夫,视线从他垂挂的皮肉上冷冷地扫过,宛如在看一只卑微渺小的虫豸。

现在还不是他的死期,她需要等自己更稳定地掌握罗曼之后,再动手。

两年后的一个暴雨夜,女王亲手将绳索绕上了国王的脖颈。

灯火下女王的面庞仿佛镀着一层曼妙的金,浅金色的皮肤比世上最为昂贵的丝绸更加华丽,那头金棕色的长发上还带着沐浴的水汽,比蓝宝石更为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当她俯身下来时,宛若旷野的风吹着玫瑰的花香从天而降,漫天星辰和银河倒灌下来,哪怕是厌恶她至极的拉夫十一世也感到了心旌动摇的恍惚。

亚曼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之间的折磨太过于漫长,比任何人都亲密,也比任何人都疏离,没有什么语言能够作为这段复杂关系的注解,她旋转手腕,收紧了那段致命的绳索。

“愿圣主赐予你安息。”最终,亚曼拉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在窒息的痛苦里拼命喘息的国王转动眼珠,细密的泡沫从他嘴角流下,他赫赫喘着气,试图发出一点声音,最终不甘而仇恨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亚曼拉依旧不紧不慢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直到拉夫十一世彻底没有了任何动静,才慢慢解下了那段绞索。

她凝视着床上那张丑陋扭曲的脸,忽然觉得疲惫又空茫。

她的情人、她的丈夫,她爱的人、恨的人都已死去,属于“亚曼拉”的生命,在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女王抬起头,吹灭了床边的蜡烛,静静走出了这个房间。

拉斐尔忽然从梦中惊醒。

下一秒,一只手就从他身旁探上了他的额头,沉郁的香气随即扑面而来,铁灰色的长发像蛛网密密麻麻地落在拉斐尔脸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现实。

尤里乌斯收回手,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秘书长眼底有无法掩饰的疲惫,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沙哑:“……你要是再不醒,枢机们就要私下串联选举新圣座了。”

他的话显然具有夸大的玩笑成分,拉斐尔侧过脸看着他,扯了扯嘴唇,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尤里乌斯端过放在一旁的一杯温水,扶着拉斐尔给他喝了几口,听见大病初愈的教皇用轻柔得有些飘忽的声音说:“那我授权我的秘书长褫夺他们的枢机头衔。”

尤里乌斯的动作顿了顿。

这句话很快被两人心知肚明地掠过了,尤里乌斯开始讲述教宗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重要的事务,首要的自然是被他们从死线上抢回来的弗朗索瓦前公爵,然后是亚述女王的现状——紧随其后的情报证明了女王之死不过是一个谣言。

拉斐尔叹了口气:“虽然我猜到了这很可能是一个谣言……”

这个谣言导致了教皇国和加莱的关系有了点裂痕。

虽然他们彼此都知道,国家与国家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友谊的,但是明目张胆地庇护王位的觊觎者,这种行为还是做得有点过于露骨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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