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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陡峭,唯有他一人能上,他跳下马,鸦黑的长发与斗篷掀起白雪,军靴踏在阶上,一步一步缓缓而上。他看见了藏匿在林中的弓箭手,也看见了山峰上小小的院落,白雪映着日光,忽闪忽闪的。
冷箭射来,他擡臂挥刀一挡,像年轻时候一样势不可挡,却忽觉胸口一凉,像是透着寒风,只闻飒飒几声风响。徐傅的手一抖,钢刀猛然插在了地上,跪倒下去。他看着胸前无数支箭贯穿胸膛,鲜血滴落,又将雪白的地染作污秽,血腥味自肺腑袭上,猛地喷了一地。
他的脑中一片煞白,惊诧万分地擡了头。
征服是他这一辈子的欲望,可有些人直到如今都像是铜墙铁壁,将他排斥在外。一生自以为是的踌躇满志终于让他在今日露了怯,他咧嘴笑了一声,声音喑哑地好似没了生息,“如果面前之人不是你,又为何要杀我……我找到你了……”
惨白的脸上挂着一行泪,天地複归寂静。
雪落无声,飘在阶上行走的人身上,素白衣袂翩跹,珠翠琳琅。文昭的身边没有跟着一个人,只是独自行走山路,跨过了地上的斑斑血迹与披甲而死的人。山上梅花盛放,花瓣飘摇着落了她一身。
一阵悠悠的琴声从别致清寒的茅屋传出,恰如天籁。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吱呀”一声打开房门,看见了屋里低首抚琴,不置一词的女子,墨发垂落,随着门外透过的风缓缓扬起,飘然若仙。
直到琴音罢了,女子才缓缓擡眼,看着面前坐着的大昭太后,开口道:“你来找我了,这琴声是否还如当年呢?”
文昭望着那副熟悉的眉眼,依旧淩厉清寒,却深觉有了几分不同。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麽,“我原没有想过来找你。”
“我骗了你十四年。”
“你骗了我二十四年。”文昭轻声一笑,“你在我身边蛰伏十年,我又何曾不知你是北岐的鸿岳。你教我弹琴,教我舞剑,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学会。鸿岳,你教了那麽多人,唯独没将我教会就撇下了我。”
鸿岳平和地给两人倒上茶水,“你早知我是在利用你了。”
“是我自讨苦吃,甘愿被人利用罢了。”文昭苦笑着说,“我多希望我们是在战场上相遇的,你不做侯夫人,我也不做皇后。只有淮江文昭,和岐山鸿岳。”
“我一身杀伐气,你那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看我了,唯有一生的国仇。”鸿岳淡淡地饮茶,眉眼低垂地看着案上幽幽飘着的烟。“如今我活着,也依旧会毁了你的国。”
文昭叹笑一声:“你我本该是殊途,可惜山水有相逢。我还是想问一句,若是没有国恨,你我的关系是否还能......”
鸿岳不语,文昭定定地看着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于是低头浅浅一笑,自言自语说:“凭仗清淮,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泪。”
她没有得到鸿岳的回应,再擡头时,只见那双细长微挑的眼睛柔和地闭着,鸿岳单手扶额,口中缓缓往外渗着血,没了一丝的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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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后私自动用御林军,一时间震惊朝野,有些大臣说,太后从来娴静,文家世代忠良,不该做出这麽荒唐之事。纵使太后知道徐傅私养亲兵,也应该先告知圣上,而非自己调用御林军。
满朝掀起对太后的讨伐,要求太后交还玉玺与听政之权。丰隆帝最后以朝臣逼迫为由,拿回了玉玺,将太后禁足宫中。太后并没有将萧云山的参与说出。
大殿上,丰隆帝的眼神瞥向萧云山,却只见他沉静地站着,而后又淡淡收回了目光。
下朝后的御书房内,丰隆帝召见了萧云山,却并未将心里的疑问说出。他知道萧云山是这世上最难以捉摸的人,任何人都看不透他的心。皇帝也是。可他知道,萧云山与徐清淮情深至极,萧云山又是一个能为旁人而手染血腥的人,他会为了徐清淮做任何事,怎麽就不会为了徐清淮而去杀死徐傅?
可丰隆帝又在这时露出了淡淡的笑,他也想要了徐傅的命,萧云山这样做,对他也未必是坏处。
“临近年末,教坊司也忙了起来,不知萧卿今年可否会在宴席上奏上一曲?”
萧云山道:“臣正想告知陛下,臣的琴坏了,如今国子监岁试已过,臣在国子监没有什麽可忙的,教坊司也不必臣时刻盯着,臣想请求圣上,让臣离京。”
丰隆帝疑问,“你要离京?”
“臣这些年的琴一直是江州的一位师傅所斫,琴坏了,臣自然是要去找他。臣在京城身无长物,任何东西都不是能长久地留在身边的,唯有那一把琴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