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赖雯还给她带了一大袋子吃的,里面不仅有水果糖,而且是两盒!两盒!平时外婆只给她买一盒,偏偏综合果味的和水果什锦味的她都爱吃,只好这次买综合果味的,下次买水果什锦味的。这下外婆两种口味都给她买齐了。
明明不放心她,又这样狠心把她送来学校
婆婆叫你别吃太多,周末回家给她留几颗。赖雯把袋子放在别墨的床位上,收紧了些书包肩带,沉重的大书包在她不足一米六的身上滑稽得很,姐我先走了,我爸在校门口等我。
好,这些你拿着。别墨抓了把零食往赖雯手里塞,又问,那以后也是你爸接你吗?
嗯,我爸和我妈商量好了,以后他们接送,你别担心我啦!我走啦!赖雯把零食塞书包里,晃着马尾走了。
也是人家有爸妈接送呢别墨往嘴里塞了颗柠檬味的糖,那酸意在面上的白糖粉融化之后立马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一直酸到牙根和耳后,连眼睛也酸出了水。
有一周一回的盼头在前面吊着,再加上高强度的学习加持,初三也并没有那么地难熬,时间在一堆一堆的卷子堆砌下也加快了流速,眼看着就要考升中考试放假了。
别墨,你出来一下。正上着上午的最后一节数学课,班主任突然敲了敲课室门,全班人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班主任和别墨。
你把书包拿上,书就别背了,装上要用的东西就行。班主任的脸色不太好,话也说得含糊不清。
别墨对上班主任的眼睛,突然就觉得背后一凉,不好的念头像开闸的污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里,她迅速推开窗户,在窗外从自己的抽屉里拔出了书包。窗户嘭地一声响,把她坐在窗边的同学都吓了一跳,但是没有人出声,大家都静静地看着她。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课室里的学生像出笼的鸟一样从钢筋水泥筑成的笼子里飞窜出来。
你爸妈在校门口等你,快去吧,哎你别跑那么快
别墨体育很不错,校运会的女子一百米她拿了三次第一,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腿那么重、跑得那么慢过。
周围是一水蓝色的洪流,只有她是灰色的小石头,在洪流中跌跌撞撞又不断向前,向前,再向前。
太突然了吗?
其实也不是。
多年后回想起来,别墨只觉得自己蠢到了家。
她早该察觉到的
赶到医院时,外婆的病房外围着很多人,总之就是亲戚,都有谁别墨也没去看,她眼里只有躺在病床上的外婆。
因为补课,别墨已经十天没有回家了,本来再过两天就是周末,她应该高高兴兴地回家,吃着家里那个可爱的小老太太给她做的饭。
她的外婆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呢?
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
妹妹似乎是感觉到别墨来了,外婆闭着的眼睁开了两条缝,朝别墨抬了抬手。
这是外婆惯常的动作,每次喊她外婆都会朝别墨抬手。
她看见外婆的抬起的手变得又黑又瘦,上面布满了老人斑和皱纹。原本摸着是软软热热的,现在摸着冰得像水龙头里的凉水。
别墨应着外婆,不管不顾地往外婆怀里凑,但别墨不敢压着外婆,只是虚虚地靠在外婆身上。外婆笑了笑,也费了劲用她枯槁的手臂环抱着她。
妹妹
嗯,婆婆。别墨吸了一下鼻子。
咳咳咳外婆咳嗽着,嗓子像破了的窗纸,连咳都咳得不顺畅。
别墨也不知道怎么办,双膝跪在病床边,两眼望着外婆,扎眼都不舍得。
妹妹妹猪啊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小,冰凉的手抚在别墨的脸上,别墨也托着外婆的手在她手心里蹭着。
别怕。
嗯,我,我不怕。别墨已经控制不住哽咽,但她还是朝外婆扯了个笑。
外面的太阳很烈,阳光把窗外会反光的东西全都照亮,乱七八糟地四处折射着刺目的白光,树上的蝉叫得也非常聒噪,在燥热无比的夏日正午里又加了一把火。
可还是太冷了,外婆。
这夏天快要把我冷死了。
*
外婆在别墨咧着的奇丑的笑里走了。她爸妈说,是肺癌。因为别墨要考高中,所以全家人都瞒着别墨。
非常可笑又正当的理由。
如果外婆去拍电影的话,说不定能封个影后,她爸妈没什么戏份,就和别墨通了几个电话,勉强给他们封个最佳配角吧。
因为他们演得真的好,好到别墨哑口无言。
忙完外婆的后事,就是升中考试。别墨如期参加了,考上了很好的高中,她也跟着爸妈住进了市郊区的大房子,和到处都有着回忆的外婆家说了再见。
外婆给她的爱太满太暖了,突然被人从温暖的怀里扯出来丢进冰冰冷冷的水泥盒子里,她一下子适应不来。
上了高中的别墨开始睡不着。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是外婆的声音,外婆的笑,还有外婆温暖的怀抱。持续了一两年,这样的状况才渐渐减轻,从经常失眠,变成几天失眠一次,再到偶尔失眠,最后只是觉浅了。
从小外婆就和她睡在一个房间里。别墨还小的时候就跟外婆睡一张床,后来她大一些了,房间里就放了两张床,一张她睡,一张外婆睡。不过别墨一点都不安分,总爱爬到外婆的床上闹外婆,说她睡不着。其实外婆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外婆并没有戳破她。
外婆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后来别墨去翻梳妆台,把那些个瓶瓶罐罐打开来逐个闻了才知道,那是活络油、风油精或者是花露水擦在身上之后混合着皮肤的味儿。有时她真的睡不着了,外婆就会把别墨揽进怀里,像哄小宝宝一样伸手轻拍她的背,给她唱古老的童谣。
月光光
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听朝阿爸要捕鱼虾咯
阿嬷织网要织到天光
每当听着外婆的哼唱,再嗅着那股特别的味道,别墨的睡意就会席卷而来。托外婆的福,前面的十几年人生别墨从未体会过失眠,但又在后面的日子里尝尽了失眠的苦涩。
外婆离开后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有月光光清冷又莹白地照进地堂。可是虾仔没有阿嬷哄,觉睡着了,泪还是会湿了枕头,冷意也会无情地钻进梦里,一次又一次冰凉她好不容易暖起来的心。
第十八章
醒来的时候别墨摸到脸上和枕头都是一片濡湿。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外婆了。
这小老太太,也不常来看看我
别墨笑着摇摇头,抹了把脸,收拾收拾起床上班。
一般上班别墨都不爱开车,她家门口不远就是地铁口,搭地铁更方便些。刚出电梯,别墨就看见贺知深的那辆黑色越野停在楼下,贺知深双手抱臂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
叩叩叩
别墨抬手轻敲了下车窗,贺知深立马就睁开了眼,把车窗降下来,他眼下一片乌青,看来没睡好。
别墨:你怎么在这?
几天不见,贺知深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不过衣服倒是很体面。
贺知深:上来吧,我送你。
别墨依言在副驾驶坐好,心头有了点可能过于自恋的猜测:你不会是
回到都五点了,就直接过来了。贺知深启动车,加入早高峰的车流之中。
啊。别墨眨眨眼,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