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润了润嗓子,才说:在哪?
晏唐见他苍白的脸颊,垂着头,回答他:永安宫。
赵策东带着禁军来时,行刺的人已经走了。但箭头上的标记是蜀地的制式。
晏唐淡淡的说这,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你中了四箭,有两支箭伤在你左肩与腰腹,已经拔出来了。还有两支在胸腔,箭头还在你身体里,其中一支离心脏只有一寸。
姚润桉好像对这些不太在意,他颤巍巍地举起手,去探晏唐被发丝遮住的脸颊:唐唐他触到满手湿凉,你在哭吗?
眼泪流到他的虎口,顺着手背流到姚润桉微弱的脉搏上。
晏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眼尾,鼻尖,连耳垂都哭红了。他不断掉下眼泪,眼神却盯着姚润桉不放。
那群刺客是要杀我。
我问李太医拔了箭你能不能活,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说。
原来他哭起来是这样的。不是什么梨花带雨,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整张脸都湿了,他却静默无声,只有通红的眼睛里藏着巨大的哀恸。
上次晏唐醉酒后,他看过一眼,但那天夜太黑了,他只看见晏唐眼里的泪光。
那天,你也哭了吗?
姚润桉轻声呢喃着,明明疼痛已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却偏要问,将自己再次凌迟。
那天。
姚润桉没有说是哪天,但两人心照不宣。
嗯。晏唐咬着下唇,将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告诉他。
唐唐
可即使泪水再凶,怨怼再多,他却还是选择将孩子生下来。
晏唐忽然捏住了他的两瓣唇,把他的话封在口中,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姚润桉望着他,一滴泪水从眼角滑到鬓发间,他捉住晏唐的手,虚虚握住,将自己干涸的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听我说,刺杀你的人应是安南王派来的,安南王这几年在蜀地私自养兵买马,结党营私,你父亲睁一只眼闭只眼。他许是听闻你明日回蜀,而我前几日刚废了杨织蕊,那是他在我身边安插的棋子。恐怕是打草惊蛇了,他以为我有所察觉,派你去蜀地,才会......咳咳...
晏唐让他别说话了,待他平缓下来,问他:杨织蕊是棋子?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何要封她为妃,为何要...
晏唐欲言又止,但姚润桉却知道他想问什么:封她为妃是将计就计,那天你喝醉了时我告诉过你,烟花都是给你的,你忘记了。七月廿七,你我初见的日子,你也忘了。
眼前人许久没动,谁知道,他的心都快化成了灰烬。
好了,好了。怎么这副表情。唐唐,过来,让我抱抱。
你现在受着伤,急着抱什么,等你的伤好了,随便你抱多久都行。晏唐虽这么说着,却乖乖凑近,轻柔地将脑门靠上他的肩。
他们心里都知道,他们兴许不再有以后了。
他们紧紧相贴。
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滚烫的泪珠刹那夺眶而出,晏唐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嗓音沙哑中哽咽。
那处箭伤带来的疼远不及他心口的刺痛。
我怎么舍得。
他怎么舍得再让他难过,再让他掉眼泪。
我是个坏蛋,唐唐,惹你伤心,惹你再不肯原谅我。
姚润桉闭上了眼睛,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巨大的现实横亘在他们的面前,有些话,他从前没说,就再也来不及。
若我不在,安常王之心本在谋反,既然刺杀你不成,无论时机是否成熟,他必然会起兵谋反。国不可一日无君。两年前我物色过宗室子侄,淮阴侯姚仁显之子姚定山,可成大器。立储的诏书在床下的木板里。唐唐,别怪我,让你扛了这么重的担子。我知江山安稳在你心中分量。洪少卓与安南王书信来往密切,你注意些,还有
姚润桉瞬间睁开双眼有人封住了他的嘴巴,堵上他的唇瓣。
这个吻掺着泪水的咸味,怯生生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齿,触到了他的舌尖。不知是谁的泪水流到姚润桉的上唇,泪水绽开,愈吻愈深。
这个吻又咸又苦。
晏唐厌恶苦的,但他怯生生,却没有退缩。
这世上哪来这么傻的人。
他说他两年前便物色好立储的人选。
那时姚润桉与他仅仅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他想要个孩子。但他却并未强求。他也早做好了一生无子嗣的打算,过早的寻觅皇储。
姚润桉早给自己的一生布好了路,在他们情切时,他的余生是他们二人,而在他们分开后,他的余生是他孤身一人。
再无旁人。
第二十三章
正月十七。
安常王杨山靖领兵在春风关外,言陛下召其入京述职。
姚润桉烧了一夜,他只记得做了噩梦,梦里那支箭射在了晏唐身上。醒来时他模模糊糊,转头去寻晏唐的身影。寻了许久也没见,姚润桉急得撑着身子要起来,刚爬起半个身子,才见到晏唐穿着一身铠甲,急急忙忙地跑到他身边。
你发什么疯,快点躺下!晏唐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
姚润桉没答话,只是攥紧了他的另一只手,忍着体内的疼痛,声音颤抖:我梦到你不见了。
晏唐看着他许久,冰冷的铠甲压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
安常王攻到了春风关,我要与安将军一同去防。他顿了顿,望着姚润桉苍白的面孔,强忍着鼻腔的酸涩:李太医说埋在你身体里的箭头今日就要拔出来,否则伤口会感染了。姚润桉,你等我回来。
姚润桉顾不上这些,拉着他的衣袖,晏唐怕他扯坏了伤口,顺着他的动作来,便囫囵被他扯到了怀里。
晏唐半撑着身体,不敢压着他,偏偏身上的铠甲太冷硬,失却了身体相贴的温情。
若能一辈子这样抱着你,想必什么荣华富贵,滔天权利都无法比拟。姚润桉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战甲压在晏唐身上是实实在在的重,可姚润桉肩上看似空无一物,实际上他背着的是变幻莫测的政治之争与整个国家安危。可他此刻多想孑然一身,就这般事未了也拂身去罢,只管他的唐唐。
实际上这一年我时时刻刻都在怪你。
姚润桉听见他耳畔传来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想要止住晏唐的话。
他何尝不知道晏唐怪他。然而让晏唐承认这件事,就是让晏唐撕破他刚要愈合的伤疤,血淋淋的把自己笨拙的爱给他看。
我做了好多个梦,梦见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也梦见你来找我,要我原谅你。那些梦我有些记不清了,但后来你和梦里一样,来找我了。
姚润桉想要抱住他,却提不起手。他手忙脚乱的安慰道:
唐唐,我不知道那些,我
晏唐却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姚润桉的耳垂,姚润桉太清楚这个小动作的含义听我说。
正月十四那天,我传信给父亲,说我留在京城。姚润桉,我做了一个和我所有的梦一样的决定。
他想留在他身边。
晏唐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姚润桉,不再逃避同他对视。
笨蛋。泪水盈满眼眶,姚润桉苍白脸颊上却绽开一个笑容,我的笨蛋。
晏唐也笑,望向他的目光深邃,他多想把他刻进眼睛里。
门外有士兵在叫他了,便到了要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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