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唐避开他的目光,心里挣扎拉扯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你要是担心没人保护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湿漉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姚润桉眉毛都飞起来了。
好啊。
当那个小东西就躺在他怀里时,姚润桉还是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怀里的小孩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柔软的像一朵云,他僵硬的控制着手臂,生怕把他摔了碰了。
小崽子还在睡觉,晏唐说话的声音很小:抱多久了?手臂都不酸吗。
姚润桉维持着这样坐着不动的姿势足足半个时辰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唐唐,他耳朵后面也有一颗痣!
嘴巴和你长得好像。
好乖呀,不哭也不闹。
姚润桉悄么声的碎碎念听得晏唐耳朵要起茧,听他说这小崽子乖,晏唐一下就不乐意了:那是因为他睡着了,平时吵得恨不得把房子都掀了!
姚润桉噗嗤一笑,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晏唐:那倒是继承了你。
那怎么不说他惹得人不得安生的本领都来源于你呢。晏唐嗤了一声。
姚润桉一愣,随即抿着嘴也控制不住笑意,心里乐开了花:嗯,唐唐说的对。
晏唐撇开脸不说话了,姚润桉此时追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一阵寂静之后,怀里的小崽子都皱着眉头扭了扭脸。姚润桉原以为这一问石沉大海,不会有回音时,忽然听见晏唐说:羡秋。
这个名字刚落进姚润桉的心中,还没扎根,晏唐又跟了一句:他叫姚羡秋。因为是秋天出生的,我不会取名字。
根扎得有些太深了,绵延着脉络一直生长,盘踞了整颗心脏。
他姓姚。
就算这个孩子给晏唐带来过万千苦楚,让他失却所有的退路,甚至差点要了他的性命。但晏唐从未否认,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仅仅靠着姚润桉一句过分的想望,也是靠着晏唐连续喝了一个月的苦药才堪堪有了的孩子。
晏唐说完这句话后,一直避着姚润桉的反应,侧过身假装在倒茶。
他要怎么才能留住他。
姚润桉的爱藏在心里太久,吐露出来时也显得那样生硬。他几年前觉得为一个人神魂颠倒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所以他最后就算爱得那样疼,也要像个刺猬一样,害己害人。
那时他爱着他,但更爱自己。
屋里忽然暗了下了,没过多久,窗外忽然下起了一阵暴雨。这在冬天太少见了,倾盆的雨仿佛在呼唤着还没冒头的春光。
姚润桉出宫时没带伞,没成想雨竟然下的这么大。
姚润桉喃喃道:别淹了我的梅花树
风虽强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一场大雨罢了。晏唐边规整着蜀地传过来的军用辎重的账本,边漫不经心地说。
姚润桉含笑着说:是我怜它之心太切,忘了它并非那么娇贵。
晏唐这才从账本上拨开目光,瞥了他一眼。
姚润桉转过身背手,瞧着外头的雨,回身同晏唐说:雨太大了。可否借住一宿?
您请便吧。
谁也想不到,这一声请便就请出了个大问题。然而这都是后话了
晏唐翻了翻账本,越翻越是不对劲:姚润桉,你看看这账本。
小崽子在摇篮里睡得香,姚润桉正看他看得出神,被唤了一声才回了魂,接过账本。
什么问题?
冬日里,蜀地降雨远少于夏日。虽说冬日军中需炭火,被褥等等,但夏日中蜀地潮湿,被子换得快,衣物需求也大。所以冬季与夏季在此类支出上应当是并无太大的差别,但这报上来的账目却多了整整一百两。
姚润桉翻了翻账本,确实在被褥上开销大了不少,粮草也更多些。
这弩箭的数量也多了些,用弩的士兵需专门训练,应当不会忽然增添这么多。
两人对视一眼,姚润桉道:你怀疑蜀地有乱?
晏唐点头:是。我父亲在抵御吐蕃抽不开身,我年后回蜀再看看。
蜀地地广人稀,易守难攻,确实是个易出乱子的地方。
实际上这一年里他多次查到巴蜀地区报来的账目有些问题,也多次借着洪少卓之手上奏。但姚润桉这个反应,好像是第一次知晓这件事。
晏唐皱了皱眉,又去书房找了前几个月的账本与奏书草本,拿着厚厚一沓要回房时,他右眼皮一跳,忽然闻见一段梅香。
不应该吧,这屋子外的梅树都被他砍了,哪儿来的梅花香。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推开卧房的门,腿刹那间一软,若不是他撑住了门框,险些跌在地上。
姚润桉听见动静,抬起头,便见到晏唐双颊间冉冉升起的红霞,眸子被蒙了一层水雾。
晏唐心想坏了,愈发站不住,将要跌落之际,跌入了一人的怀抱中。
第十九章
呼吸不过来了。
晏唐小时候常常在一片湖旁玩耍,那片湖蓝得澄明,像是镶嵌在大地中的一块蓝宝石。
湖水很深。
母亲仅仅是说了一句危险,却并没有管他。
大概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在意他的死活吧。
有一日父亲让他带弟弟玩耍,他便把弟弟晏辉带到了那片湖泊,哪知道那天出了点意外,弟弟追着一只蝴蝶,一脚栽进了湖里。
他害怕极了,来不及考虑就一头栽进水里,想救回弟弟。
幸好不远处有仆人看见了,急忙跑去通知他的父亲母亲。
他的弟弟先被救了上来,嘘寒问暖,他被拉上来说,首先挨了一耳光。
其实他想说,湖水真的很冷,他好害怕,他喉咙好难受,但一耳光甩得他清醒了。
那天半夜,他眼泪浸透了枕头,他跑去问父亲,哑着嗓子:你喜欢我吗?
父亲嫌他太吵闹,扰了他休息。
后来他便再也不敢去讨要爱。他被淹在湖底,呼吸逐渐微弱。
忽然他听见有人隔着又深又冷的水叫他。
唐唐?
他的身体在发烫,就让他溺毙在这短暂的温柔。姚润桉将他抱住,护在怀里,看他紧紧皱起来的眉头,如醉酒般爬上脸颊的红霞,他将晏唐的身体环在怀里。
晏唐的身体柔软了许多,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梅花香也暖洋洋的。
怀里的人像将要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晏唐攥住姚润桉的衣服,肩膀无意识地在姚润桉地怀抱里左右扭动。
姚我难受
晏唐调节着呼吸想要压制住体内汹涌的浪潮,然而呼吸越来越热,快要烫化了四周寒冷。
他一口气烫在姚润桉脖颈间,一直烫到了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从脉搏又麻痹到心脏,直至姚润桉全身都酥麻。
我知道,唐唐,你先忍一会儿,等我。
姚润桉把他抱到床上,翻箱倒柜找银针,银针找不到,他便从靴侧抽出来一把匕首,眉头都不皱就往自己的后颈扎。
然而刀刃还没扎进去,他的手忽然被按住了,回头一看,晏唐喘着粗气站在他身后:你要干什么?
姚润桉动作一顿,就在此刻,晏唐好像忽然有了力气,夺走他手中的刀。他拨开姚润桉后颈散乱的发丝,一眼看见了腺体旁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刚刚愈合,不仔细看不见的痕迹。
你怎么不好好躺着,出来干什么
晏唐没由着他蹩脚的转移话题:我上次喝得药是什么?
他的手撑在桌上,暗暗发着抖。他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吹倒,但他的眼睛里是磐石般坚韧,即使他身姿不再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