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两。
众人也不加价了,都看着他两个人,一个脸通红,一个脸煞白。旁边还有个抓耳挠腮的胖子。那美髯公脸上笑着,心里也犯了嘀咕,这两人分明是一起来的,怎么争上了。见没人再加,于是定夺了买卖。只等席散后,张公子付银交割。
众人齐齐端酒来贺,张起灵一概来者不拒,吴邪倒是蔫了。
王公子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一抬头只见对面的小娘子状似无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猛地一拍大腿,悟了。
买卖虽然定下,因张起灵未带那些银子,于是待客人散后,两人说定了三日后还是此地,再开一宴,交割银两。
王公子边摇扇子,边摇头,叹道:果真是千金买一笑,张兄,你真是豪爽。
吴邪接道:你懂甚?分明是真他扭头又冲着张起灵,你做什么非要买!
结果,那人完全不理他。
王公子急了:谁说我不懂!我清楚得很!你们俩还不是争风吃醋!你们以为谁买了画,那小娘子就能对谁青眼有加?我看未必。
见他俩面面相觑,王公子又说:要我说,何必为了这种事伤了和气,这女子虽然生得美,但也不是绝色,你俩何至于如此?
吴邪第一个忍不住,又笑了。王公子认真道:你还不要笑,看看今天,冤大头了吧。
吴邪推推张起灵:说你呢,冤大头。你识得真假吗?非要买。
假的。张起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吴邪和胖子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明知道是赝品,怎还一定要买!吴邪抱怨道。
你先喊的价。
我
吴邪无语,又看了看王公子,问:你怎知是假的?万一你们两个都看走了眼呢?若是真迹,咱们还不算亏
王公子嘴里嚷嚷:谁跟你咱们!画是你俩买的,我拉都拉不住。实话给你说,那画当年被江西严家钤山堂所收,后来抄没家产的时候,此画流落民间,我有幸见过。上面盖着严家藏印,断不是这一幅。
吴邪听闻到此,心底的那点小火苗,也倏地一下熄灭了。
待拿到了画,两人又在书房里细细看了一遍。吴邪样子似有不快。最后将画一卷,直直地递过来。
你喜欢的,快快拿走。
张起灵偏不接:不要了。
也罢,你不要了我就给三叔拿去。就说是你孝敬他的。
吴邪。他皱了皱眉,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过一会儿吴邪竟兀自笑了一声。他抬头去看,只见吴邪看着窗外,并不回头,但话却是说给他的。
你也莫要和我打哑迷了。你当我喜欢上了那家姑娘?真是
张起灵坐在桌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最后提起了笔,在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推过去给吴邪看。
吴邪绝没想到他会如此,低头看了一遍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人一本正经的脸,也提笔在后面写了两行。张起灵一直看着他,只见吴邪写完之后,颇有豪气地将笔一掷,墨迹染了张起灵白衣的袖口,可他恍若未觉。
画后来吴三省也看了。吴邪自是不敢说清原委,只道是他喜欢。三叔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之后单独交代张起灵,不可再惯着吴邪了。
张起灵应下了,又说:这画虽是仿品,但是笔下自成气度,功力不在真品之下,怕是当朝名士所做,这等价格也算合适。
吴三省先笑了:你也不用给小邪开脱,你们生意人自然精明得很。此话虽然不错,但是历来仿画,总是少了自然多了拘束。就算笔力超然,也被禁锢住了,无法施展。这样说来,画自然还是下品。
张起灵低头称是。
吴三省又感慨道:想来这世间,能书擅画者何止千万,真正成名者凤毛麟角。可见无人赏识,也是无用。
张起灵明白吴三省指的是什么。眼看三年孝期将满,或许某日就来了一纸公文。吴三省总归是要继续在官海沉浮的,苦也好,乐也罢,如人饮水。这些和他张起灵并没有太大关系。
唯一刺痛他的,是三年。
如今吴邪年纪已经不小,再不成亲,真的不像话了。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过来的,虽然家中已无高堂,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却堵不住坊间的一张张嘴。论起私下里说他的那些话,他其实无甚在意。但是,有个吴邪在,又不得不谨慎。
他从未这么累过。又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也对得起他的心。
簌簌无风花自堕,我思君处君思我。
第十三章
这几年,吴邪在家里呆着,虽然依旧读书,却再未赴过考场。八股文早都生疏了,本乡贤达的文章倒看了不少。才慢慢体会到,生活是远远在功名之上的,尚有无数的意趣等着他。
齐先生就是张起灵带来吴家的。齐先生来自临江府,祖传的烧窑手艺,他专攻瓷塑。当朝的风气就是如此,一切都求个奢华精细,齐先生凭借一身好手艺,久负盛名。做出来的东西也往往千金难求,也成了手艺人争相效仿的对象。
但齐先生天性偏是个不拘束的人。眼见当地制瓷也发达,往往他做出个什么样子,不出半月便到处皆是,总归是心中不平顺。早年间便和张家打过交道,此次趁了张起灵来临江收货,收拾了家当,一并登船离岸而去,希望寻个新窑口,再做一番事业。
吴邪对齐先生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想起当年造园子的汪大师,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但齐先生又比汪大师有趣。他和张起灵年纪差不多,张起灵叫他齐兄,他便还一礼,嘴里说张兄,可抬头又冲吴邪挤挤眼睛。
原来他眼睛是有疾的,自己说是患了雀目,夜里便看不太清东西。但是他的雕工又几乎天成,吴邪看了简直难以置信,心里便佩服得紧。加上他本身就爱这些东西,当下便要拜师傅,学做瓷。
齐先生哪里敢收他。且不说他本就没打算常住,吴邪这样的公子哥他也见过,兴致有了玩几天,从来是不当真的。但他低估了吴邪的倔劲,等到真的被缠得无法了,在张起灵面前诉苦。哪里想到,这个还向着那个说话。
齐先生无法,最后只好松口,教可以,但是不可四处去说。且只教些皮毛手艺。真正的雕刻技法,是密而不传的。
吴邪陪着笑,道:够了够了,能烧出几只瓷盏就行。
因不是正经拜师,也没行大礼。但总归是个礼,还是要正经拜一拜祖师爷。论起拜什么,齐先生说拜女娲。
吴邪和张起灵皆是一愣,问道:何故要拜女娲?
齐先生说:当年女娲补天,用了三万五千块石头,炼出五色石,才平了天下大乱。你看我们烧窑,平常的土石进去,在炉中炼制,流光异彩的器物出来,可不是和女娲所做一般?
两人第一次听到如此说法,竟不知如何驳他。
待拜起来,又真的像那么回事了。在张起灵家的侧院,中堂挂了幅女娲画像,也不知道从何处淘换来的。堂前红烛点了一双,供品摆了几样,无非是点心米糕什么的。齐先生因是师,坐了上首。
那两人却还在堂中戳着,齐先生看了便笑,嘴里打趣道:你俩这架势,还准备拜个堂不成?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却心惊。吴邪唰地便红了脸。张起灵倒是镇定,走到齐师傅下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是拜了拜女娲像,然后又拜了师傅。张起灵勉强算个长辈,也受了一拜。敬了师傅一杯茶,三人又将桌上的供品分吃了,也算是礼成。
吴邪吃完还念叨:今日的糕忒粘牙,下次别买这家。田家巷口的那家就很好
齐先生就笑:祖宗,你可不要难为我了,这一次就够了,万不要再有下次了。
如此,师又不像师,徒又不像徒。
白鹤园里靠近竹林的地方,辟出了一个角,盖了座小小的窑炉。外间就地取材,两间竹棚,茅草苫顶,就算是完工了。
孝期过了没多久,朝廷一纸文书,吴三省回京上任。吴邪父亲年纪大了,索性辞官在家。因此,无事了也来园子里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