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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一面吐一面整理这些史料,以为是「夏雨」,或者说是研究成果都因为夏雨引发洪水之类的天灾才毁灭,因为「夏夜」是不可能夺走什么。
「是我们拿走了他们所有的研究报告。」大师傅坦然,「我们就是『夏夜』。」
明峰惊呆了,好一会儿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生于和平,我希望你也死于和平。」大师傅的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灰暗的沉静。「希望你这一生,都不知道战争的滋味。」
那一年,烽火连天。
那时的林越还是个普通的、医学系的学生。
他已经快要毕业了,却爆发了这场战争。
不愿意放弃学业,他跟随着学校迁徙,准备到陪都重庆。
同校师生约百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起踏上这条艰困而漫长的旅程。
本来是怀抱着乐观的希望,却没想到这条旅程是不归路。
半路上,他们被突然出现的日军绑架。
一百多名师生,面对不到十人的日军,却没有一个逃脱。
因为领军的娇小日本军官,弯着血染似的嫣红嘴唇,说,「来。」
这个字镇住了他们,然后被带入地狱。
这个化名为「铃木大佐」的日本军官,其实是残存的阴阳师之一。
他本姓「御小角」,出身有名的阴阳道世家。
和保守自制的本家不同,铃木大佐狂于「御鬼」,并且对云南蛊毒有着奇特的热切。
一来是政府的委托,二来是他个人的野心,当七三一部队开拔之后,他带着另一支队伍往云南而去,准备用他的才能彰显于世。
日本定义中的「鬼」和中国惯用的「鬼」,实质上并不相同。
日本的「鬼」比较接近妖兽、精怪,根源不一,有些是由人妖化而成。
他精于役鬼,但这种「鬼」非常罕见,无法成为有效的战力。
长年研究之下,他认为,可以像病毒感染一样,让人类成「鬼」。
但这样的「鬼」不听使唤,没有理智,但他发现云南蛊毒可以控制人的心智,即使成「鬼」也不会失去效果。
于是,默默的,他在云南隐蔽的山区,开始了他庞大而残酷的实验。
这群只是偶然被拘捕的师生,就成了他的牺牲品。
自从被拘捕之后,他们就被拿走了名字。
他们成了「原木」和标号的组成,不再是人类了。
这个庞大残酷的实验其实是种妄想。
人类的血缘非常复杂,除非是有稀薄的「鬼」血统,不然无法被感染。
他不明白这些,只是将碎割的「鬼」移植在实验体身上,并加以蛊毒。
大部分的人都因此发狂,在痛苦不堪中死亡。
少数成为「鬼」的实验体,也活没好久,就自体爆裂。
深受挫折的铃木大佐非常愤怒,但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错误。
他想,从日本带来的原株不能的话,那中国土产的「鬼」呢?
他猎捕了一只树妖。
那只树妖还很年轻,不到百岁,才刚刚结好内丹。
光滑、圆润,生气蓬勃。
他安静的住在深山里头,将根深扎于大地,仰望日月星辰,无忧无虑。
铃木大佐却残酷的将他猎捕,然后将刚修为人形的他活生生的凌迟。
将所有的碎片都植入还活着、奄奄一息的实验体中。
为了谨慎,这次他没有同时加上控制心智的蛊毒。他对自己的禁咒非常自信。
成果虽然不令人满意,但也还可以。
存活下来,还保留智力、理性,维持人形的完美实验体共有四个。
是人类,却也保留树妖的能力。
他非常高兴,认为自己找到了成功的方法。
将来,他可以制造一支唯命是从,坚韧、强大的树妖军队。
他将获得无上的声望,甚至可以满足自己日渐膨胀的野心。
在他的幻想中,他已经因此君临天下。
为了让这完美的实验体够强壮,足以承受蛊毒,他只加强了禁咒。
然而,这是谨慎的铃木大佐终生最重大的失误。
这四个人,很巧的都姓林。
因为铃木大佐拿走了他们的名字,所以没有注意这个奇妙的巧合。
这四个林姓后代,祖上可上溯到相同的祖先,一个美丽而强大的树妖。
他们身有稀薄的树妖血统,所以在这场残酷的实验中存活下来。
得到不自然的强壮和法力,并且从禁咒中清醒过来,怀着师友被杀和树妖殒命的双重怨恨。
低声交谈、并且饮泣。
在这之前,他们虽然同校,却很陌生,但在这之后,他们隐隐的知道了自己不幸的命运。
被这样残酷操弄过后,他们不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他们成了异类,只有这四个人是至亲了。
他们互称学长学妹,怀着必死的决心,打开了禁咒。
第一次杀人,他们都很恐惧。
但是这样邪恶、污秽,若不清除,一定会有更多人受害。
两个学妹都边哭边杀害冲过来的日军,他和学长也咬牙,尽力忽略穿透人体的恶心感。
那一夜,他们屠尽了整个日军营地。只有竭力护卫文件想要逃走的文书官,他们实在下不了手。
他这样拚命,这样努力,就是想要护卫这些资料。这些资料起码有五六个木箱的量,
直到现在,经历如此血腥恐怖的一夜,他还不放弃他的职责。
茫然四顾,他们找不到始作俑者的铃木大佐。
多杀这个文书官也没什么用吧?
学长将文书官掷远,他又爬着回来抱住木箱。
「你怕不能交代?」学长沉郁的笑,「你告诉铃木大佐,是我们拿去了。」
「你们是哪来的间谍?可恶的支那猪……」文书官断了腿,还不断的怒骂。
学长仰望星空。
不管发生了多少残酷血腥,星星依旧欢笑的闪烁,在这淡漠的夏夜里。
「我们是『夏夜』。」他在沙地上写着,让文书官看清楚那两个汉字,
「等你见到铃木大佐,就这样告诉他。要他等着,我们会去跟他要回这笔血债。」
他们打昏了文书官,将所有的研究报告都取走,然后放火烧了这个残忍的实验营地。
「我们应该烧掉这些报告。」殃虚弱的说。
「不,」林越抹去颊上的泪,
「这是我们同学、老师尸骨堆积起来的血泪。我们该研究这些,用以行善,才真的能够凭吊他们。」
学长和另一个学妹赞成,殃只是落泪,没有说话。
那一个夜晚,「夏夜」成立了。
「学长成立了『夏夜』。当时的政府接纳了我们,也接纳了我们的研究。
或许他们有他们的想法……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大师傅淡漠的说,
「我们在云南成立了研究所。当时有许多流亡学生,在那种战争的时代……许多人家破人亡。
我们召集这些一无所有、只余学术热诚的学者,从事蛊毒之类的研究。渐渐有了规模,后来为了躲避战火,随着迁播来台。」
他望着火红灿烂的夕阳。夏夜,即将降临。
「学长和我都是学医的。一开始,我们一面研究,一面互相学习。另一个学妹是学哲学的,后来她就着资料整理,开始深探幽冥。而殃……她是学声乐的。」
大师傅苦笑,「在我们那个年代,学声乐的女生很稀少,若非有一定家底和财富……但她不是因为家世和富有。」
「她天生是个声乐家,若不是战争爆发,破碎了她的家庭,她应该在维也纳深造才对。她一直很惶恐、害怕。但我们没有注意到她的孤独……当时我和学长学妹都致力于『夏夜』,像是投入没天没夜的工作可以忘记自己已是异类。」
「殃那时在帮植物学的老师建立温室。后来到台湾她也如此。但她封闭自己,除了对植物歌唱,几乎不与其他人交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