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羽:“你还说呢。长到化身之年才展翼的,合族也只有你一人。我七岁那年……”
“略略略,你长毛长的早,有什么了不起?”蓝衣女子哼道,“我都听你吹嘘过几百遍了,全族人都听你吹嘘过几百遍了!你说,你是不是犯了自赞之戒?”
“我就算犯了戒,也改不了你十五岁才刚刚展翼的事……”
“那你就是承认了!”蓝衣女子打断他,自作主张道,“那我就要替阿爹惩罚你,就罚今晚不许再说话了,烦人ji,ng。”
灵羽无奈,只见蓝衣女子忽然瞪圆了眼睛怔怔望着他身后,尖叫一声:“呀,蛇啊!”他同样吓了一跳,转身向后看去,原来是一带了烛y面具的凡人,继而松了口气。在人族地界内,是没有真正的鬼怪的,那些妖魔都被封在了怀桑山中的天虞门后,由他们翼族人镇守了七百余年。偶尔有小妖从地缝中钻出来,也会被立即封印回门中。
流羽在幼时就曾偶遇一只从地缝中逃脱的烛y蛇怪,还被咬了一口。若不是翼族人体质特殊百毒不侵,只怕当场便毙命了。事后流羽便怕死了蛇怪蛇ji,ng,连凡间无毒无害的蛇都会退避三舍。
被烛y面具吓破了胆,这件事若是被流羽那些顽劣的朋友知道,又会被嘲笑好一段时间。灵羽回过头,正打算取笑流羽两句,便发现那一袭水蓝色衫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流儿!”
然而街道上人山人海,他焦急的呼唤汇入声潮,便无声无息了。
流羽抱着兔子挤进了人潮里,再回头看不见烛y的影子,便坦然松了口气。她一路走走逛逛,专门往人多热闹的地方挤,全然把自己的跟屁虫忘了个ji,ng光。走到一处买面具的摊子前,流羽又看到了烛y的面具,“呀”一声倒退半步,撞进了一人的怀里。
她怀中的兔子受了惊吓,纵身一跃,轻快地落地遁走了。
“对不起!”流羽赶忙道歉,眼角却瞥见那人的一截青布袖子,绣着和灵羽袖口一模一样的花纹。仔细看来,这人的身高和灵羽也极为相似,只是脸上带了一只木雕的天狗面具,“呀!你怎么背着我偷偷买了东西?我也要买!”
面具中发出一声嗤笑。同样身着青衣的男子转身欲走,却被扯住了袖口:“喂!你去哪儿?钱袋还在你身上呢。”
流羽一面说着,一面不由分说地把这人拉到了摊子前,指着琳琅满目的鬼怪面具道:“你仔细瞅瞅,哪个好看?”
男人不吭声,只是低头瞅着流羽的眼睛,不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他此行来长安,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九死一生暂且不提,日前在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忍辱负重,已经令他心生十分之厌倦。此时,望着他的一双美眸,虽然刁蛮任性,却明亮澄澈,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不同,仿佛可以洗涤世间一切的污浊怒涛。
想来面纱之下,定然是个美人。
流羽见他不说话,以为灵羽是生气了,便好言哄道:“我方才不让你说话是故意气你的,别当真啊。”
然而青衣男子依然不肯开口。只因他人族官话说的不好,一旦开口就必然暴露了自己异族人的身份,不得不敛其声音。流羽被他一双湛黑的眸子盯着,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妙,心神似乎都被吸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她轻咳一声,一甩手松开了男人的袖子,朗声道:“你既然不想说话就算了,乖乖交钱就好。”
男子忽然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一只酒吞童子的面具。
“你喜欢这个?”流羽接过面具,暗忖幸好没给她挑那个吓死人的烛y面具,看来灵羽也并非真的气到了。
男子点点头,把她拉进了一些,亲手为她戴上了面具。流羽的鼻尖抵着男人的胸膛,身边的路人来来去去,那双有力的臂膀却好似为她隔开了另一个的世界,挡住了外面的聒噪声,让她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一直以来,流羽都认定了灵羽便将是未来与自己结姻之人,因为灵羽对她的好无人能及。但此时面对带着天狗面具的男人,流羽忽然有了心跳加速的感觉,恍然便想起了人间画本上那些隽永的诗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只不过对于青衣男子而言,却是“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流羽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又摸了摸男人的天狗面具,喃喃道:“阿灵,我怎么觉得你有些不一样?”
男人握住她的手,沉默地摇了摇头。流羽反握住他的手,向人群外挤去:“走,我带你去放河灯好不好?放了河灯,你就不许再生我的气啦!”
她说的焦急,匆匆转过了头,想要掩盖住自己脸上喝醉了一般的绯红,却忘了自己脸上同样带着面具。但男人把她往后一拉,长臂一展搂住了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罩在了自己的怀里,不肯让路人碰到她的一丝衣角。
流羽被他拥着走了几步,方才回过神,红着脸道:“你今天果然不正常。”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比平日里男人多了。”
她虽然和灵羽自小一起长大,但两个人打打闹闹远比温情的时间多得多。更何况流羽刚满十五岁,还未到翼族人化身之日,尚且没有性别之分。平日里她和灵羽相处,也从不把灵羽当成男人看待。今日被灵羽揽了个满怀,整个人被他圈在手臂之中,方才恍然原来他已是如此高大强悍,当真是个可以依靠的男子,心下便多了几分盘算。
想来她的化身之日也近了。到时变向神灵许愿,成为一名女子,顺顺当当地和灵羽厮守一生,阿爹阿娘便可以放心了。
流羽清楚灵羽是喜欢她的,否则怎么能忍得了她那些故作骄纵的脾气呢?但现在,她偷偷抬头觑着天狗面具里的那双眼睛,忽然变得不确定起来,颤巍巍叫了一声:“阿灵?”
依然没有得到应答。流羽悲叹,果然,他是生气了吗?
两人走到河畔,千枝万树之上缀满了红笺纸,上面书有灯谜,树下的老伯脚下堆满了河灯和烛芯,想来了猜中了灯谜便可以换荷花灯来放。青衣男子伸手想要掏自己的荷包,却被流羽抓住了胳膊:“你等着,不用你花钱。”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看那些坠在枝叶间的红笺纸。低处的许多绳结已经空了,显然是已经被猜中,流羽只能费力仰着头去看那些高处的灯谜,眯起眼睛逐字辨认:“纸糊的凤凰,打一个成语……cha翅难飞,是cha翅难飞!”
可惜那张红笺太高了,流羽伸长了手臂也够不到,只能央求身旁的男子道:“快,快把那张纸取下来!”
话音刚落,她忽感一双手落在了自己的腰间,紧接着脚下一轻,竟是被抱了起来!
“你……”流羽结舌,手抓住了那张红笺,却扯不动。
青衣男子也不曾料到如此轻易便可以高高抱起她,这蓝衣女子确实比寻常人轻了许多,好像根羽毛般落在他的掌心之中,轻盈而美丽。他也一时间忘了自己要隐藏声线,低声问道:“拿到了吗?”
流羽只觉这声音不太对,但耳边的吵嚷声实在太过喧闹,便只当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一把扯下了红笺:“拿到了……你,快放我下来。”
青衣男子手臂一落,流羽扶着他的肩头,脚终于着了地。她低着头,隔着睫毛偷偷看了男子一眼,便拔腿跑到了卖河灯的老伯面前:“老人家您好,我猜中啦,是cha翅难飞对不对?”
那老伯眯起眼睛,却不看红笺,竟是仰起头看了一眼那负手而立的青衣男子一眼,长叹一声:“是呀,正是cha翅难飞这四个字。”
天狗面具之后,男子英武的眉皱了起来,隐约这老伯是意有所指。但流羽却听不出来,兴奋道:“那我是不是能和您换一盏灯了?”
老伯转眸又看向她,笑眯眯道:“小少爷聪慧可爱,我给你一盏,再送你一盏灯,可好?”
流羽道了谢,从他手中接过灯,分给了青衣男子一盏。两人向河岸走去,流羽留意到身边人仍频频回首看向那个卖河灯的老伯,不由笑道:“我看这位老人家眼神不太好。我明明是个女子,他却管我叫什么少爷?”
青衣男子指了指她酒吞童子的面具。流羽恍然,当即解下了面具,习以为常地塞到男子怀中:“可是我还穿着襦裙呢,可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
河岸旁三三两两,跪着许多向祖先祈福、为亡人超度的普通百姓。青衣男子亦跪了下来,将灯送于河面之上,心中默然想着那些葬身于疆场同袍连衿,不知这人族的神灵是否也可以超度塞外战死的异族人?
而流羽却未有何人只得纪念。她自幼生长在和平富足之中,族长父母护的她周全,未曾经历过生离死别,最了不起的伤也不过是被蛇ji,ng咬了一口。此行来人族都城长安,不过是走马观花的一看,并不通晓盂兰盆节的习俗。她见众人双手合十,跪坐于河岸边许愿,面容虔诚真挚,只当他们是在许愿罢了,便也照猫画虎地跪下去,端端正正许了一个愿。
许过愿之后,流羽见身旁的青衣男子已经站起了身,便抓着他的袖口也站了起来,问道:“你许了什么愿,说来听听?”
青衣男子又摇了摇头,流羽不满道:“你还真打算一晚上不说话了呀?小气鬼。”她说着,眼睛提溜一转,又笑道,“那我告诉你我许了什么愿。你听了肯定开心,就会原谅我啦!”
她焦急地想要说出口,又怕被看轻了,胆怯地抓紧了青衣男子的手腕,仿佛想要握住他脉搏的跳动:“我……我告诉神灵,我喜欢你,请求神灵将来把我嫁给你,做你的妻子。你愿意吗?”
第三章 药引
翌日,流羽苏醒之时,已是日上三竿。侍奉于榻前的只有一名随他从人族而来的小倌,名唤苏越,正背对着他掩面嘤嘤哭泣。
听他哭的凄切,流羽忍不住唤道:“阿越,你哭什么?”这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全然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干涩空洞,如弓弦拉过粗糙的马头琴,嘲哳难听。
闻声,苏越惊觉主人终于醒了,也来不及擦干净脸,连忙扑到榻前:“您……您总算是醒了!那蒙古医生说您伤的凶险,那一床的血!我只怕……主子!”
流羽摸了摸他的发顶,嗓子酸痛,不便再出言安慰。
莫说苏越,昨晚最疼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牧铮那股子狠劲儿,似乎恨不得将他分骨食尽吞入腹中,毫不在乎他初尝人事究竟受不受得了,只是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下去。流羽被他折腾的几度昏死过去,又醒过来,只看见夜色变得深沉继而又变得浅薄,一缕鱼肚白翻上窗户纸的时候,才被松开了腰肢,颓然跌倒在柔软的床褥之上。
牧铮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蒙古大夫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也不知道。身下的床褥显然是被换过了,洁净纯白,他分明记得昨夜ji,ng|液掺杂着血丝顺着自己的大腿根浸shi了床铺……还有滚烫的汗滴, y|靡|的水声,与延绵不绝的疼痛。流羽抓紧了床单,闭上眼。
这是你自己向神灵求来的,成为他的妻,怨不得旁人。那年盂兰胜会的一见钟情,当牧铮摘下面具向他深深望去的双眸,已经成为他此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此后接连数天,流羽都没有再见到狼王。然而飞鸽传书之事也被轻轻揭了过去,那不过是他向父母保平安的书信,用了翼族的表意文字,和其他饱受战乱侵袭之苦的族群所用的表音文字有所不同。牧珊善妒,在他的府邸上安cha了眼线,流羽并非不知——事实上,牧铮安cha的桩子,他也是知道的,只是都当做不存在罢了。
他问心无愧,顶了那人族男妃的身份来到牧铮的身边,除了他这个人,亦无所求。只可惜对于牧铮而言,他已经认不出他了。
“咳咳!”想到伤心处,流羽只觉得一口冷气从鼻腔灌进了嗓子里,一阵呛咳咳得浑身都颤抖起来,连带着下身都隐隐作痛。他抓住了苏越伸过来的手,睁大了眼睛望着绫罗软帐,又开始不争气地想见牧铮一面。
明明知道这个人能带给自己的只有伤痛,但还是想见他的心思,就像是饮鸩止渴。流羽问道:“阿越,你可知道这几日牧铮在忙些什么?”
“主子莫要伤心。”苏越知道他念着狼王,毕恭毕敬道,“近来鸦族新立了太子,朝局不稳,狼王怕那小鸟儿动了开疆扩土的心思,忙于调兵遣将巩固西南边界,并非故意冷落您的。”
“鸦族?”流羽轻声重复。千年之前,那群黑翼的鸦族和翼族原本是同源,却因为不愿固守在怀桑山而背叛了神灵,擅自下凡开疆辟土,也曾有盛极一时的须臾。只可惜光y流转,朝代更迭,叛出的翼族同胞不再受到神光辉的照耀,原本洁白的羽毛渐渐变为碳墨之色,百毒不侵的体质也变得羸弱不堪。怀桑山和翼族,成为了鸦族中无从考据的传说,除了身后的一对翅膀和中空的骨骼,他们已经和凡人无异了。
现在,天下纷争四起。人族盘踞于大陆东南,北方的狼族、西方的鸦族和南方的虫族俱虎视眈眈,更莫提那些如影附骨的小国。他早知牧铮并非池中之物,十七岁继承狼王之位,靠的是那一身累累伤痕,方不负战神的称号。
这样的人物,或许本就不该分神于情爱之事吧。流羽想,这人世间的战争本和他无关,风云变化于他而言,不过证明了他一见倾心之人是个了不起的英雄罢了。
可惜,英雄也并非战无不胜。牧铮没有倒在战场之上,却被小人算计,倒在杯盏之间。下毒之人被盛王爷捉住后咬破了藏在牙洞中的毒囊,当场毙命,剖开了他中空的骨头方才认出是鸦族人。
然而牧铮所中的并非毒剂,而是无色无味的虫蛊,非虫族不可出——消息被封锁了,只怕虫族和鸦族已经联合起来,打算对抗与人族交好且日益壮大的狼族势力。
流羽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牧铮已经失去了意识三日有余。若想解此蛊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活人当药引,与中蛊之人欢好,将蛊虫渡到自己的身上——对于常人而言,不外乎是以命换命的疗法。
若仅仅如此,想要救活狼王也并非难事。但作为药引之人,必须心甘情愿饮下另一幅汤剂,忍受五内俱焚之痛而不落一滴泪,不流一滴血;而中蛊之人,也必须心甘情愿地与那人欢|好,于那人体|内|出|ji,ng,方可解毒。
如此看来,最适合的人选,不外乎是牧铮的几位妃子了。那做药引的汤剂所需药材十分珍贵,短时间内只得一副药,非有十足的把握才肯予人服用,不可轻易尝试。
面对如此以命换命的救法,连牧珊都退却了。人心诡谲,她并非不爱牧铮,只不过更爱自己罢了——谁又不是呢?
傻的,恐怕也只有流羽一个罢了。
他的身子百毒不侵,翼族又是虫族的克星,便有几分把握可以不受那虫蛊蚕食。至于那汤剂药引之苦,便为了牧铮受着吧。
化身之前,他本是极爱流泪之人,仗着一副好皮囊惯常了用泪水来换所求所需。但自从遇见了牧铮,便不得已将自己那些脆弱小心收起来,怕让他看见了心烦。
牧珊听闻他愿意做药引子,半是喜不自胜,半是忧心忡忡,还有几分嫉恨与厌恶:“这以|色|侍|人的男宠,倒是会见风使舵。”
为流羽入药的蒙古大夫笑眯眯劝道:“大妃莫要动怒。若此人真能就得狼王性命,也不过多换得狼王青眼数日罢了。一场风光大葬,哪比得上活人的荣宠?”
牧珊脸色稍霁,拂袖出了门:“若狼王真的醒了,也不是他一人的功劳,而是几位医生劳心费力救回来的。我会记得向狼王帮你多讨些恩典的。”
蒙古大夫连忙叩拜:“谢大妃赏识,大妃慢走!”
这厢,流羽已经服下了汤剂,只觉浑身燥热难耐,身体周遭却冰凉如寒铁,堪比当日化身之痛。
当日,化身之痛。
他与青衣男子于盂兰胜会一别之后,便查到了那人原是狼族的王子,不败的战神。牧铮此行来长安,是为了向人族皇帝求亲的。盂兰盆节之前,流羽尚且有嫁给灵羽的心思,然而遇见牧铮之后方明白情|爱|的滋味——情不知起所起,一往而深。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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