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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敲眼圈红了半片,全然没有了方才淡然自持的模样。
她自是记得?那?一日,寒冬惊春时节,她正窝在家?中念书,为了参加科考,她已有几日不曾出门。直到?蕙姨匆匆进门,说是皇上下了诏令,要她即刻进宫。
谢玉敲想起晏明殿前的楼阁,回廊重重,庭院深深,积累了几百年的青苔深厚,一步一年,一步一心。
那?日实在是太冷了,天地?白得?寂静,她淋了一身的清雪,慢悠悠地?走?进那?烛火噼啪的高?殿深处。
玉墀金殿之上,她到?的时候,只有清帝和永安王宋云遏两人。
听见她的脚步声,两人隔着千盏长?明灯,齐齐向她看来,她下意识地?对上那?双清亮温柔的桃花眼——
而今日,谢玉敲仿若瞧见,在数年前的庙堂之上,被风雪染白一身的少年,也是这般眉眼温柔地?与?她相?望。
于火光处,他们亦曾洞见肺腑——
原来,早在她下定决心那?日的更?早之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人,便已经独自为她撑起来一小片天。
经年之后,当谢玉敲再次与?他相?望,也在这庙堂之上,在当此之时。
而她的少年,早已一身风雨,浸满了岁月的霜雪。
梅花酪(五)
“所以——”
瞧见谢玉敲怔愣的模样, 朱璘自觉说得太多,突然转了话口,看?向?朱珉, “珉儿, 咱们......”
话未讲完,宫门外已经传来了犬戎独有的号角声。
宋韵长剑在地上蹭出点点火花,“这些蛮夷, 竟能如此嚣张!”
就连义净也是瞬间起身, 僧袍抖动?, 禁军教头见状, 连忙跟着扔掉木箸, 喊道:“衆将士听令!”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 谢玉敲却是忽然叹了口气,看?向?庆丰王, 声音落了下去:“等等。”
她声音难得温柔,似这春月末的风, 庆丰王一时沉醉,便听见谢玉敲越发?清淡柔缓的声音道:“我?嫁。”
这一声如惊雷, 不只是庆丰王愣住了,就是连朱璘也是没能随即反应过来。
宋云遏手中的长箫已经出?了锋,另一手攥着拳, 攥出?了血痕。
他听见谢玉敲还是那般语气,像在承诺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又朝庆丰王走近了几步,这一下, 两人离得更近,朱珉难得身子颤了颤。
“你们做到这种份上, 不就是要?我?嫁。”谢玉敲直言不讳,从方?才知晓当?年永安王封往北漠一事?的真相之后,她就多了几分释然。
她知道,朱璘设此局,最后一定是要?她嫁给朱珉,而非犬戎。
只要?她答应,犬戎那边朱璘一定能够转圜。
而她或许也能借此时机探寻出?朱璘的真实目的——
思忖间,朱珉已经反应过来,脸上有难以收敛的兴奋,他笑容明媚,擡起双手就要?握住谢玉敲的双肩。
谢玉敲灵巧地躲过,垂下了头,声音闷下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朱珉尚在喜悦之中,闻言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你说。”
应了之后他又匆匆补上一句:“相府中早已做好了万全?準备,只要?玉敲姐姐你愿意?,今晚我?们便可——”
“十五日为期。”谢玉敲却是不留情?面地打断他的遐想,“你必须给我?十五天的时间。”
朱珉一愣,满眼不解问道:“为何?”
“我?原本做好了这辈子不嫁人的準备,”谢玉敲轻轻一笑,瞬间抹去朱珉心中的疑虑,“可今日之事?实在太突然,我?也必须实诚同你讲。”
她十分认真,“我?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同意?嫁给你,是因为我?不愿去塞外之地。”
“我?谢玉敲向?来便是这样的人,我?自私蛮横,凡事?只会为自己考虑。”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颤了颤,倾过身,彻底背对身后那两双如锯的目光。
“你给我?点时间,我?得去告诉我?父母,还得去做出?嫁前的準备。”谢玉敲话中透着诚恳,俨然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
朱珉了然,谢玉敲的应承像是忽然的惊喜般砸中了他,飘飘然的人全?然没有在意?朝堂之上其他人的脸色。
朱璘倒是面不改色,听见谢玉敲最终拗不过还是应了下来,他报之一笑,便退到一旁。
宋韵却是直接急赤白脸地上前来了,她一把挡住谢玉敲,话中有不解的愤懑:“你为何要?答应?犬戎我?们也不是不能转圜,更不是不能打。”
元宁帝在一边沉默许久,也终是按耐不住,“犬戎使节既已入我?们武康京都城,我?们便可以同他们谈判,你——”
“我?意?已决。”
谢玉敲声音提了半分,像是要?整座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似的,又说了一遍:“十五日后,我?嫁给庆丰王,诸位莫要?再劝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