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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蛮夷,刀下亡灵无数,却是没有半分心愧。此?刻已经宰了肥肉,就着马奶烈酒,在那篝火处庆祝起来。
宋云遏拳头握紧,指甲刺进?掌心,眼?前除了血红色,便是令人作呕的杂乱不堪。
讲起这?些时,他都是几句匆匆带过。
然而谢玉敲怎能不懂,那日她只是在贵安主县看见遭天灾横祸的流亡百姓时,就已经觉着难以遭住,更遑论是尸身遍布的沙场之上。
她的阿遏,包括如今的林空,这?些年来的尽数改变,全都来自这?些年的一点?点?累积的苦痛。
是了,都是苦痛。如若这?天下真能海晏河清,家国?安康,这?些无辜的百姓们,何苦遭此?劫难?
阿通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他被宋云遏眼?尖地发现——
在一堆死人堆里。
那是他阿父阿娘用血肉堆出来的,也是周旁邻里,为?了护住这?个刚满六岁的稚童堆出来的。
他们把阿通保在了最里面,以肉身做盾,当那些豺狼的刀一刀又一刀穿过身体时,阿娘还在死死捂住阿通的嘴,要他不许哭出声来。
这?场屠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马蹄声轰轰而去,阿通瞪着惨白的双眼?,阿娘的手像是千斤重的石,捂住了他的心。他没有哭,没有喊叫,像被灌入熔浆的铁,封在了死亡里。
宋云遏踏着马一顿,紧忙收紧鞍绳,和那双浸着血色的清亮眼?眸对上——
阿通满眼?都是惶恐,宋云遏把他刨出来的那一刻,被他死死抓住了指尖。
他没想到一个小孩的力气?能这?麽大。
更不懂该如何去安慰一个遭此?重劫难的孩童,只得笨拙地擡手,刚想摸一摸他散落的发,被稚嫩抓住的手指猛的一痛。
十指连心。
这?是一种本能反应。
宋云遏下意识就甩开了正欲抱住的孩童,然而满指已是鲜血淋漓——
这?才?是个几岁的娃娃,竟然狠得咬下来他指腹的一整块肉!
待林空赶到的时候,瞧见的即是这?般场景。
满手是血的宋云遏,还在试着想要把单薄瘦弱的小孩搂进?怀里,嘴里不停试着安抚道:“不要怕,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林空霎时间急了,指着小孩是一通斥骂:“你知道你面前这?是谁吗?你哪里来的胆子对这?麽救你的人?他可是……”
“林将军!”宋云遏厉声打断了他,“言重了。”
半晌,他轻轻地把抖的厉害的人抱了起来,声音沙哑,也跟着带着颤意:“何况……这?本就是我该受的。”
说着,他终于如愿以偿摸到了小孩的脑袋,柔声问?他:“你叫什麽呀?”
“阿通。”
“阿通。”宋云遏点?头,捂住了他的眼?,“信我罢,我这?就带你回家。”
莲子羹(十九)
“这臭小子……”说起阿通, 宋云遏眼里全是柔意,半晌才?无奈笑?着摇了摇头,“那一下咬的可真狠啊。”
这麽些年过?去?, 疤痕生长?进?身体, 成为他的一部分。
最?初,林空还总嫌弃他,说是这伤养好了之后, 肉红色的疤看起来丑极了。后来宋云遏想起京都曾经盛行的彩绘作画, 谢玉敲手腕上?那株漂亮的桃枝, 便唤了林空取了银针, 将那点伤刻成了黑色的藤蔓。
为了永远记住那些灾祸。
而至今日, 宋云遏忽而心口觉着暖而实, 他轻轻亲了一下谢玉敲的指尖,说:“庆幸, 阿通还给我留了这麽一份念想?。”
然而想?起围城那日,他眼神又骤然啐了寒冰, 杀意翻涌:“下回再遇见那两名屠夫,我一定……”
未出口的话被一只柔荑挡住。
谢玉敲摇摇头, 眉心浅浅皱起,“阿遏,有些事做就行了, 不要说出口。”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佛窟,“我希望你这一世能永远清明, 康顺永安。”
这是武康十年,入报恩寺那日, 义净师父赠与宋云遏的禅语。
宋云遏了然,握住谢玉敲放在唇边的手, 再度轻轻蹭了蹭,亲昵贪恋得像某种温存。在这一片难能属于两人?的天地里,谢玉敲身子?绵软地靠在宋云遏未受伤的另一侧,良久,两人?都不再开口。
直到林间有风,剐蹭着枝叶声响,偶有竹节爆破的声音。
谢玉敲沉声,打破了这份安稳静谧,问:“你饿吗?”
宋云遏摇头,“这斋善堂的医师练的软筋散可毒,到如今,我这内力也才?恢複三成。”
说罢,他看了眼开始日暮的洞外,“也t?不知道过?完此夜,能不能恢複大半。”
谢玉敲也是愁容满面,“昨夜在溶洞,点了那麽多柴火,人?那麽多,还是有些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