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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有?极亮的鸟鸣声传来。
谢玉敲猛地睁开眼。
宋云遏气息均匀,原本发白?的血色经过半刻憩息,稍稍缓了过来,添了点红意。
她缓缓松了口气,心也跟着平静了些许。
趁着人未醒,谢玉敲擡手,悄悄把外衫全部披到宋云遏身上,自己挪到稍远处,开始屏息。
也不知道这斋善堂给他?们下得是何种?软筋散。
后来因为强行用内力?,身上那分绵软感倒是很快便退去?,然而这内息的消耗却是才恢複不到三成。
主要是怕那伙人再次找来。
毕竟滚肉脸是知道他?们进了这崖洞里的。按他?方?才的杀性来看,这伙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溶洞只?能当临时的避难点,否则一旦再遇上,他?们如今这半废的模样,怕是就没有?再一次的好运了。
只?是——
这溶洞前?方?是巍巍山崖,内里虽然幽深,但看这壁洞爬满山草的模样,怕是此处并没有?被通开过。
所?以尽头,也可能是死路一条。
唯有?再度攀上去?,回到那佛窟秘洞,方?有?一线生机。
可斋善堂铁定对他?们虎视眈眈。如若下不来,他?们一定会等他?们上去?。没有?水,没有?食粮,没有?明火,宋云遏又受了伤,在这下面他?们横竖最?多挨过一晚。
一晚,她的内功能全然恢複吗?
谢玉敲一时有?些惶然。
在这种?时刻,她看着面前?男人俊朗却瘦削的眉眼,他?面色差极了,眉宇间总是染着股淡淡的愁意,和从前?恣意快活的永安王早已判若两?人。
可北漠战乱的那半个月,他?们最?后又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这一路兇险万分,像如今此般情境,宋云遏是不是已经经历过了无数回?所?以才会一直这麽淡然从容,只?是那些只?属于少年时的光芒与气焰,谢玉敲却是再也见不着了。
眼眶湿热汹涌,半晌,她捂住脸,却被一双手轻柔握住。
“敲儿。”宋云遏不知何时醒来,眼神清和,温润透着点洞外的亮光,又唤了一声,似是要把人唤回来,“敲儿。”
“对不住。”看了他?一眼,谢玉敲又把脸重新埋进掌间,摇了摇头,“……阿遏。”
宋云遏仍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嗓音温软,半是在哄人,问道:“敲儿,你可是想起当年之事?了?”
莲子羹(十八)
重逢之后, 谢玉敲一直对当年北漠一事讳莫如深。
元宁元年,在一纸谶言出后第十日,永安王率领亲部永安军叛乱, 屠城十一座。
“永安军不过堪堪五万人, 怎能是那善战骁勇的二十万犬戎大军之敌……何况还要护十一城百姓。”宋云遏垂眸,看了眼二指指腹上的旧疤,“敲儿, 咱们终究还是轻敌了, 我也没想过到最后, 我堂堂武康永安王, 竟然只护住了那麽零星的几人。”
他的血液在胸腔里翻滚, “后来, 我终是体力不支,加上身有伤, 便昏倒在了雍城的沙场上……”
情绪上涌,扯着伤口?, 宋云遏轻轻咳了几声,略过了那遍地血流的场景, 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日应该是乱起的第十四日,是胡数剌把我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他说,我救了他们, 他一定要救我。”
“很乱……彼时我头脑一片混乱。”宋云遏苦笑?着摇摇头,“在战事未起之前, 我也是很天真地认为?,不过是一场大战, 奋力向前就行了,堂堂武康男儿, 说要守山河,就得不论后果。”
“可是,那日苏醒后,我终于感到后怕了。”
他抚着谢玉敲递过来的手背,像是沙洲里汲水的鱼,“到那时,我方知世事无能为?力之多,无可奈何之难。”
“我亲眼?看着兄弟们披肝沥胆,最后被一刀穿过胸膛……也看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苦苦跪地求饶,却换不来那些狼子的一点?同情……我看着,却什麽也做不了。”
宋云遏声音竟有了点?当年疏朗的模样,却带着无尽的苦痛,“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过,与他们一同陪葬。”
可当他握着谢玉敲赠的那个香囊,想起遥远千里之外以一人之力同样细绳上摇走的姑娘,又听见林空说,你是永安王,你不能死。
浑身尽是疼痛。
可他竟然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敲儿,时至今日,咱俩能安然无恙地窝在此?处,我宋云遏此?生也算是……知足了。”他指尖颤抖,微微抚过谢玉敲沾了点?尘灰的脸颊,“这?一切,本就是你我逃不开的命和枷锁,我在山河间飘蕩,你在诡谲里沉浮,都不容易。”
谢玉敲却是一声轻叹。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