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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敲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那一晚,少年手足无措,揽着她瘦削的肩骨,擡手替她拭泪,却怎麽也接不?住她的心伤。
第二日,谢玉敲将头?上的金钗摘下,换掉了一身的名贵衣袍。
她上了街,跑遍当铺,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的细软。她既已入民?籍,留着这些念想也毫无用处了,至少有宋云遏告诉她,无论她落于何处,这世间?也只有一个谢玉敲。
她把金钗磨成了金粉,再用刺针,一针一针地在?腕骨上,刻下了如今的这株桃花。
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永远记得,她就是谢玉敲,除此之外,再不?会成为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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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时过境迁,再次被宋云遏轻柔而怜惜地抚摸着这株桃花,谢玉敲不?免也跟着想起过往种种。
多数时候,他们都会告诉自己,往事不?咎,前尘随风。
可还是有很多值得的时刻,譬如此刻——
谢玉敲抱着他,除了熟稔,还有很多被压抑多年的心动。
这是她难能一次的不?顾一切,谢玉敲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从宋云遏腰间?收回,回握住他放在?她腕骨上的那只手。
然后指尖挤入他微微张开的指缝,十指相扣,十指连心。
她听见宋云遏的呼吸变了。
很急促,像是某种不?可预见的变化,然后是很轻的喘息声,她从他怀中擡起头?,去捉那双漂亮的眼,却只见往日清亮的眸子雾霭沉沉,他的目光很深,深到谢玉敲莫名觉得害怕。
她想逃,却被紧紧圈住。
紧接着,是宋云遏尽量平息下来的声音,晦涩沙哑:“……敲儿?”
似是怕谢玉敲回应,他又急忙接上:“是……我想的意思吗?”
谢玉敲心跳如擂,她指尖被他用力攥住了,有点?疼,可这点?疼却像是给了她更?多的勇气。
她点?头?,声音也是哑的:“阿遏。”
“你说。”宋云遏指腹竟是微微抖着,抚上谢玉敲的脸。
“我知道如今说这些,好像有点?不?逢时,也可能太早了些……”谢玉敲难得话语有些哽,“……也不?是,其实应当是晚了些?”
她脸颊在?桃花林间?映出一道迤逦的桃色,灵动明豔,宋云遏看得有些呆,又听见她语无伦次地说:“到底是早了,还是晚了……”
宋云遏原本也提着的心因?为她这句话松了松,他眸中露出点?点?笑?意,擦了擦她眉梢的慌乱,“不?早也不?晚。”
“敲儿,此时正好。”
是了,此时正好。
凭心而动本就只讲究一个正好。正是当下,正是此时,她想告诉宋云遏,所以不?早也不?晚。
既如此——
谢玉敲脸上更?粉了些,难能添了点?女儿家的羞涩之意,她不?敢看宋云遏,只得盯着他身后的漫漫烟水与?灼灼桃华,斟酌了半晌,才道:“阿遏,我谢玉敲今日就想同你说。”
“我……”谢玉敲原本準备了一大?箩筐的话,她想剖白?心迹,却又从未有过这种经验,话绕来绕去,绕来绕去,最后只剩下一句——
她阖眼,睫毛眨得飞快,一句表白?心意的话被她说得像念书:“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说完,她满脸羞愤,只觉得丢人丢大?了,捂着脸,就想往下蹲。
果不?其然,她听见宋云遏笑?了,而且是那种极为愉悦的笑?容,她正欲擡头?剜他一眼,却瞧见他也跟着蹲下来,双臂把她搂住,声音温柔得像柳梢划水:“敲儿,你这是从哪里?学?的话?”
谢玉敲翻了个下三白?,“话本里?都是这样的!”
“噢——”宋云遏嘴角的笑?怎麽也压不?下去,“可是敲儿,此话不?对。”
“怎麽不?对?”谢玉敲急了,“明明话本里?……”
宋云遏摇头?,“你方才说,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错?”
“我知。”
简单二字,宋云遏却讲得尤为认真,比起揶揄,他分明是在?回应她的心意。
这一刻,如拨云见日,谢玉敲连羞恼都顾不?上了,她对上宋云遏的眼,像是想极力证明这一瞬间?的存在?。
他的眼里?只有她。
从始至终。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从那片灰暗中行?走至今,谢玉敲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就像是——
一个沙洲中踽踽独行?的人,在?困旅之中,忽而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终于拥抱到了属于自己的春日。
莲子羹(一)
不远处, 有歌女婉转清丽的歌声绕过云水间,桃花丛过处,春坊酒楼上人声鼎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