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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她功绩了然,改革女子科考,替女子求官,为天下女子谋福。”
“这有什麽用?能读书识字、舞文弄墨的终归还是那些富贵人家!这还不如那香山阁的女阁主,开剑派教百姓女子护己身呢!”
“何况谁人不知,她当年是借旧情郎上位的,是个极其冷血的。”
“你是说永安……”
“嘘!都小点声!好像有人过来了!”
女娘们慌慌张张地对视了一眼,皆瞬间闭口,看着河道边柔柔垂落的柳枝,不敢再妄言分毫。
心里却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的宫中传闻。
元宁元年,五品司侍女官谢玉敲揭发永安王谋逆,拜于宰相朱嶙麾下,后平步青云,进都理欠司,组建女子侦察队,后并入比部,再入雀台司,步步登顶。
如今,六年过去,她早已是那万人之上的武康王朝四大女官之一了。
虽尚未及女官之首,却也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雨还在连绵不断地下。
与醉红楼仅一墙之隔的春坊酒楼上,旌旗摇曳过处,被女娘们谈论的谢玉敲正静坐于桌前。
桌上放着一柄长剑,剑柄通体青玉,刻着複杂的云纹样式,看起来寒意逼人,但冷意过处的柄尾,却被画蛇添足般的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这时,一声箫音踏雨而来,打断谢玉敲的遐思。她秀眉一拧,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瞥向那不远处的箫声。
她此次出行并非秘事,而是奉元宁帝旨特来桐安监察漕运,随行人员衆多,也配有不少侍卫。
但今夜跟着她来这座春坊酒楼的,却只有这支仅十人的女子侦察队,除了她暗藏的武功,余下的,更多是只有拳脚功夫的女文官。
箫声越发近了。
已至窗牖栏边,却又骤然遁入雨间。
谢玉敲秀指抓起面前的剑,长袍一掀,不过须臾,剑出鞘,人也翻窗而出。
酒楼外,长街百里,灯火葳蕤,歌舞不休。
箫声散在雨里,仿若一场空梦。
可谢玉敲知道这并不是错觉。
突然隐匿的箫音反而印证了她的猜想——对方武功极高,却只是试探,并不想露脸现身。
这个猜想很糟糕。
她们此次出行虽会有一定的危险存在,可这小小的桐安水乡竟然藏着这等高手,于她而言,这就不只是危险了。
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对方用意尚且未明,谢玉敲推断不出,她脸上一片肃然,足尖轻顿片刻,无奈地抱着手中的剑,重新回了酒楼。
却在落脚尚未站稳时,蓦地一愣。
下一刻,心跳声重重的、重重的在胸腔敲响,继而提起,逡巡着不肯回落。
“阿遏……”
那熟稔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嘴边绕了个弯。
夜雾朦胧间,雨如丝如悬。
恍惚中,谢t?玉敲记起,六年前,好像也是这样寻常的一日,是她亲自把他送上了绝境,送进了那场血雨之中。
她清晰地记着,那天之后,从小被旁人夸着素来稳重大方、内敛温善的自己,像是骤然变了一个人。
冷血无情的玉面女阎罗,朝中原本对自己不屑一顾的那些人,现在碰着面也得哆嗦半天。生怕她不经意在朱嶙面前随口一提,便能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而此刻,春坊酒楼店堂内人潮攒动,与其隔水而望的那座未点灯的阁楼,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这麽隐于无边的夜色之中。
尽管看不真切,谢玉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曾想象过无数种和宋云遏重逢的场景。
可绝非今夜这种。
原来话本上所写的经年重逢与刻骨铭心,都抵不上这一分一毫的怔然。以及,那些不能言说的悲痛,竟是来自官家与名簿上已死之人的无声对视,更是来自无法相认的缄默与沉闷。
整整七年,他们竟有七年未得相见。
可人生又有几个七年的光阴可以蹉跎?
他们凭栏而望,皆不动声色,雨帘遮住旧时岁月,风雨飘摇间,丝丝细雨濯不净旧日烟尘。
片刻,谢玉敲率先低下了头,掩住微红的眼角。
她能闻见风带来的花草香气,也能闻见一旁木桌上放着的那一小盒桃花酥的香味,甜丝丝的,却带着一些难以察觉的甘苦。
相识了这麽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他。
布衣草鞋,一支木钗,半束头发绾起锥髻,自然垂落肩侧,随意却又简朴。
谢玉敲曾见过他无数个华服冠面的模样,也曾见过少年一身军衣,盔甲披身,飒爽勇猛,却未曾得见这样一身的墨黑色,像浓重的雾霭,深沉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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