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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都拿我当枕头吧?」我也生气了,「明明有别张床,为什么一定要挤在
我身上?我都不能翻身睡到腰酸背痛,还敢说?!」
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已经快变成我和荒厄的新相处模式,当我拧着她的脸颊
,她拉着我的头发时,我完全感觉到这是不幸的孽缘。
「饶了她吧…」唐晨架着我,笑得直发抖,「不是要去面试?打什么打呢?」
「是我饶她!」荒厄不高兴的高叫。
「是是,」他哄着,「妳不是要跟云涛师伯去吃饭?他难得放假回来呢。」
「对唷,我完全忘了。」她彻底的转移注意力,扔下我就跑去敷脸。
我对这只单纯到几近单细胞的戾鸟涌起悲哀之感。「…应该是吃晚餐吧?现在是
早上八点。」
「嘘…」唐晨笑着推我,「妳面试要迟到了。」
旅行归来,唐晨却没有马上回台北。我知道他很不放心,非知道我到哪工作不可
。所以我也由得他陪我到处找工作面试,但景气真的很不好,这乡下地方几乎没
什么适合的工作。
今天要面试的是台中县内,靠近山区的妈祖庙,职务是事务会计。虽然搞不懂这
是干嘛的,但难得跟宗教扯上关系,又有「会计」两个字,我试着投履历表,居
然叫我去面试。
那是个非常古朴的妈祖庙,据说可以上溯到清朝,已经名列古迹了。和台湾最流
行的富丽堂皇兼五颜六色的寺庙不同,或许是因为古老,信徒又多为山区几个村
落的居民,庙产不丰,只有定期修缮,却没什么大添大建。(注)
香火不算很旺,来欣赏古迹的还比较多。
面试的时间很短,庙里只有个老庙祝。说老,还真是老到皱纹可以夹死苍蝇,山
羊胡稀疏,弯着背,戴着老花眼镜看了我几分钟,一个字也不讲。
我心底直发毛,又不敢先开口。
他终于讲话了,一口好听的闽南话,「陪妳来这个先生,姓什么?」
这问题真怪的紧。我还没说话,唐晨就很客气的说,「老先生,我姓唐,唐晨。
」
老庙祝点点头,露出和蔼的笑容,「下礼拜来上班,林小姐。等等我带妳去前面
祠堂,那是给香客住的,妳挑一间住下吧。」
…咦?!我录取了?
「薪水只有两万,」老庙祝咳嗽一声,「但包吃包住。委屈妳这样年轻孩子,不
过是妈祖婆的意思,妳就接受吧。」
这时候我还听不太懂,之后才知道,老庙祝年老病痛多,庙里许多杂活做不了,
庙虽小,却还有些帐务要处理,原想找个年轻点的来帮忙。虽说年轻人留不久,
也可以让他稍微休息些。
但当晚他和几个炉主都梦见妈祖婆,要他们登广告,录取个唐善士随行,名带「
香风」的女孩子。
几个耆老商量,心底惊异。但妈祖婆都开口了,他们就纳闷的去登广告。
没想到我就来了,还真的是姓唐的年轻人带来的。
…没想到我的工作还是圣后找的。
我真是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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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事实上这个妈祖庙和莲护大学都是捏造的,并无此处。特此说明之。
之后我就搬到永安村,开始我「事务会计」的生活。
搬家的时候,朔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表情,只是整了整我的衣领。我想说话,但说
不出口。
刚我上山和老大爷辞行,祂终于掌不住哇地哭出来,害我心里难受死了。祂又哭
又骂了半天,说凡人担这些鬼使损寿,竟然帮我担起来了。
我才一行哭着下山,又要面对跟朔分离的场面,我很怕我会哭瞎眼睛。
「难道不见面了?」朔轻松的笑,「缘份还没尽呢,有的是见面的时候。但我该
放手,让妳去行妳的大道了。」
她不说再见,我也没说。我只是抱了抱她,她爱惜的摸了摸我的头发。
「飞吧,我的风。」
我朝她磕头,哭着离开我的老师。
唐晨没陪我去上任,不知道该说倒霉还是幸运,他才大学毕业几个月,就接到兵
单了。
最后我一个人,带着荒厄,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和工作。
只是那时候我没想到,我再也没有离开永安村,就这么生根了。
***
这么朝夕相处的人,突然从我生命中拔走,我非常痛苦。
唐晨一离开我身边,像是拔掉我的心肝,好一阵子走路都不平衡,跟荒厄离开我
去修炼时差不多惨。
你想荒厄会安慰我?想得美。她嚷着,「小别胜新婚,让妳多难过些,搞不好还
可以早点开窍!」就忙着去开疆辟土,扬威立万了,让我对着青灯古佛珠泪暗弹
。
但来上班,总不能一直哭哭啼啼。不过这个小小的妈祖庙真是让我啼笑皆非。名
义上我是事务会计,但老庙祝都八九十岁了,多病多痛,头天跟我交代了一下,
往往三五天才来一次。看我没出什么乱子,有时整个月都不见人影。
幸好有来作义工的婆婆妈妈,我才有假可休,还可以周休二日。
但庙里还是有香火,村民还是会来拜拜呀。签诗要有人解,光明灯要有人点,安
太岁也不能说等老庙祝来。
结果这些事情都成了我的事情。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半夜村民来敲门「挂急诊」
要收惊,你又不能说不要或者我不会。
怎么办?硬着头皮上了啊。
坦白说我的「收惊」真的是大杂脍,掺一点民俗、掺一点朔的西洋巫学、掺一点
世伯的正统道学。有那种特别顽劣的,我还会偷偷用老魔的法子。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传我们妈祖庙特别灵验,我只能捏把汗设法周全。结果
…我还是成了半个神棍(遮脸)。
忙碌起来,离愁就淡了…起码可以压到回家在棉被里哭两声就完了。
但唐晨打电话跟我说,他礼拜一就要搭火车去新竹新训了,我又开始泪不干。翻
了一夜,我不好意思的跟义工妈妈说,我有个朋友要入伍了,想去送送他。
「男朋友唷?」义工妈妈挤挤眼。
「…我最重要的人。」我含混过去。她们真的很好心,额外的跟我调假。
我问荒厄要不要去,她悍然拒绝。「我送云郎还哭不够,去送唐晨找补?」她气
得对我乱搧翅,又去山里找妖怪死人的麻烦了。
不说她,我也怕这种场面。
但怕也得去面对,那是我生死过命的唐晨啊。
结果我哭着上火车,直哭到台北还没完没了。我在火车站洗了好久的脸,才勉强
镇静下来。
但我看到唐晨的那瞬间,我像是管眼泪的水龙头故障了,又哗啦啦个不停。才不
管多少人在看,我大哭的扑进他的怀里,心底像是破了个洞。
明明知道他只是去当兵,又不是不回来了。但一年多欸。一年多我看不到他,连
电话都没得打。
他回台北以后,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晚上接到他的电话,虽然我们都只讲了十来
分钟就挂了,毕竟长途电话不便宜。
但这是我在陌生地方唯一的支柱。
晚上接不到电话的时候怎么办呢?我会不会被寂寞杀死啊?
「…只要能打电话我都会打给妳。」他把我揽紧一点,「妳过得好不好?」
我点头,但又很快的摇头。「…没有你,很难过。」
「我也是。」他拼命忍住泪,抚着我的肩,「又瘦好多…」
他也瘦了。头发剪得好短,看起来反而更成熟,有一点忧郁的感觉。他一直在长
大,我也是。我心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拼命哭。
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我还好多话没有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