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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千韶看着向来木讷的大弟子竟落下了泪,可他此刻却什麽也做不到,只能安抚道:「天下之大,或许还有办法可转圜,先别着急了。你们做得很好,但你们哪里扛得住事?还是得去和你们大师伯、七师叔说一声,如此一来,要是突然遇到处理不了的状况,上头至少还有师门长辈顶着,明白了吗?」
徐卓抹了抹泪,拱手道了声「是」。可他随即又吃惊地擡起头,问:「师尊的意思是……您还没有要回山吗?」
薛千韶沉吟片刻,答道:「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完毕,我无法立刻脱身。」
徐卓愣了片刻,才踌躇地道:「师尊,还有一件事,小十先前不敢让我们知道,今日才告知了弟子──您还记不记得,您在魔宫中闭门修炼,徒弟在门外守着的事?当时弟子察觉到魔尊出现在屋内,因而前去查看时,魔尊正和小十说着话,小十说……当时魔尊告诉他,他的体质比起修道更适合修魔,还说事已至此,他迟早是得毁弃道途的,要他考虑留在魔域,魔尊愿意破例收他为徒。」
薛千韶闻言微微瞠目,心却像是坠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被淹没。接着他也想起来,隳星确实曾说过小十适合修魔。
徐卓又接着道:「在地宫里,连师尊都寻不到小十,魔尊的人却能轻易找到他;且在这段时间里,小十又被人逼着修魔……实在不是弟子要起疑,而是这件事过于凑巧了。」
薛千韶何尝不明白他说的。他想为隳星辩解几句,让徐卓宽宽心,但他发觉自己竟什麽也说不出口,最后他沉默了片刻,才慎重地道:「此事,为师会找隳星魔尊当面问清楚。」
徐卓瞪大了眼,似是被他这个决定惊呆了,半晌才嘶声唤道:「师尊──」
薛千韶也晓得,这麽做是有些过于冒险了。若是一个月前的他,绝不会做出如此决定,而是会假意稳住隳星,避免打草惊蛇,一边设法划清界线离开。
可现在的他,实在不愿相信隳星会这麽做。
隳星提及莫违逼自己修魔一事时,话中暗藏的不平,薛千韶自然听得出来,而既然他自己曾身受这样的苦且深恨之,小十也与他并无冤仇,于情于理,薛千韶都宁可相信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已经误解过隳星许多次了。这一回,无论是明山派之事,亦或是小十修魔之事,薛千韶都想亲自向他问个明白。
又安慰了徐卓一番,并多吩咐了几句话后,薛千韶收起灵镜,目光再次落向孤零零躺在巨岩上的栖凤。
琴上断弦已被换过了,完好如初。可看上去完好,并不表示从来就无事发生。
琴弦能更换,但生了裂痕的信任,却又要如何複原?
他终究是个过于谨慎的人,即便一时沉沦,也沉不到最底。何况这两件事,在他看来确实有不少疑点。
然而,方才他明明能斩钉截铁告诉大徒弟,说自己打算向隳星问个明白,此刻心中却又生出几分踌躇。思至此,薛千韶暗嘲自己:定是最近要操心的事少了,才閑出这般娇气毛病。
夜雾起,雾雨缓缓飘落。薛千韶抱着琴往回走,在离湖最近的廊下落坐,对琴发愣了片刻,才奏出了第一个音。
本就是随兴而奏,琴音初时因犹疑而凝滞,继而又变得沉郁,他阖上眼、拧紧眉,忽而信手一拨,破坏曲调,那一声却似有剑意凛然、豪气万千,蕩开万丈夜雾,云破月来。紧接而来的琴音,有如在天地间铺展开一片瀚海,开阔浩渺,在夜色中粼粼生波,只是不免孤冷凄清。
半晌,薛千韶身后的木板微微一沉,来者的脚步声几不可闻,但薛千韶还是感觉到他挨着自己坐了下来,缓缓伸手搂住自己的腰际。
那伸手的动作十分小心,像是生怕惊动自己一般。
薛千韶并未因此改变主意,仍让那曲子在该停的时候才停下,并未擅自加长或刻意缩短,只是让曲子止于其所当止,像是暗含某种决心。
琴音歇。片刻后,隳星却开口道:「我一直是想这麽做的,只是怕惊了你。」
在红鸾院时,在地宫中他鼓琴助阵时,在梦中每一次他躲起来悄悄弹琴的时候,以及此刻。薛千韶凝神鼓琴之时,面上神色并不显得轻松,反倒总是微微蹙眉,似有所忧。
可见到薛千韶这个模样,却让隳星莫名地宁定下来,意识到并非只有自己陷于困顿,便自然而然地对他産生了恻隐之心──想要陪在他身边,也想要他陪在自己身边。
薛千韶没有回答,亦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道:「我有事想问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