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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左正有些走神,却听见他的尊上又接着问道:「苏佑呢?本座到人界后,反倒联系不上他,你可知他在何处?本座有事要他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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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千韶搁下了沾着朱砂墨的毛笔,舒出一口气。
帐目上有异常,或者需向布庄、绣坊等详细确认的事宜,他都已一一列出,甚至附上了他门下熟悉事务的弟子名单,让七师弟不至于无人可用。他完成了书信,又将它们与帐册都寄返后,便算告一段落了。
薛千韶固然可以直接派适合的弟子去办,但这麽一来对师弟无益,还是要让师弟早日熟悉事务,他才能安心些。
薛千韶伸展了下身子,竟又觉得有些困倦了。大抵是近期过于劳心伤神,又少有机会正经修炼才会如此。
隳星似乎还在跟左护法谈话。薛千韶想了想,便迳自出了屋,往湖边行去。
湖畔长了些香草,草木清芳混在薄雾之中,加上此地本就灵气浓郁,更令人心旷神怡。此时夜色已悄然降临,天空是昏暗却温柔的灰蓝,和层层树影一起映在湖面上,虽没有晚霞,却别有一番閑静味道。
薛千韶又往水边走了几步,低下头,随意地往湖中望去,却被湖中自己的倒影震慑住了。
湖面忽然转成血一般的深沉殷红,其中映出的他满头雪发、双眸赤红,肤色苍白得毫无生机,赫然是他梦中在圣渊时的模样。
那个「他」弯了弯唇角,却毫无一丝笑意,对着湖外的自己伸出手,一面以口型无声说着什麽。
薛千韶一瞬不瞬地看着,读出了「他」说的是:
「你以为这只是梦吗?来罢,你需要清醒过来──」
一剑刺穿水面后,薛千韶才醒过神来,发觉自己正盘坐于离岸不远的浅水处,手中握剑,衣袍被方才的大动作溅湿了。但他暂且无暇在意这些,只能拚命逼自己冷静下来,平複过速的心搏及体内紊乱的灵力。
半晌,他再次咳出了一口血,血珠沿着他的手背滴入湖水中,晕染开来。
待他逐渐平複过来,才想起自己早已浸到湖中打坐。
他心道:莫非他方才所见种种画面,都是修炼时出现的幻象吗?难道他早就生出心魔而不自知?可他向来行事谨慎,求一个稳稳当当、无愧于心,直到……
终于理出了头绪时,薛千韶瞠目一愣,接着叹了一口气,心道:是啊,直到他重新遇见隳星。
「天意吗?」
他喃喃自语着,心中飞快转过许多事。
他以为自己尽力弥补,也该算还了当年相助之恩、一刀之仇。可他的内伤却在此时顽固地一再複发,且他又已搆着了缔结元婴的门槛,元婴天劫高悬,若在这时又生出心魔,岂不是天要亡他?
薛千韶一生错纵纠结之处,除了与隳星的纠葛,便只有和明山派的血仇了。他不由暗想,难道明山派的事他处置不当,或是哪里又生了变数,才惹得天道震怒?
思及此,他又蓦然想起稍早得知的明山派中毒一事。难道明山派此次劫难,当真是因他而起,才又一次乱了因果吗?
……果然,此事还是得找隳星问个明白。
薛千韶才下定决心,便听见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他回过头,见到了眼上缠着绸布的阿左。阿左在岸边对他行礼,道:「薛大人。」
薛千韶道:「有什麽事吗?」
阿左道:「您在湖边待的时间有些长了,在下又想在离开前给您问安,尊上便让我过来看看。」
薛千韶心道,你给我问安做什麽?但他却没问出口,而是问了:「他既让你过来,又为何让你蒙着眼?」
阿左面色尴尬地道:「这,在下也想不明白,或许是怕您正在洗浴?」
薛千韶听罢无语,不由腹诽道:事到如今才在假作君子,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阿左又接着殷切地道:「您的通联阵盘落在正厅了,方才那上头出现一面镜子,不知有何作用,尊上说以免是太鲲山有急事找您,便说若您不是在修炼,就把东西交给您。」
薛千韶愣了一愣,道:「知道了,随意放下就好,退下罢。」
阿左依言照办,却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行前又对薛千韶行了次礼,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
阿左的脚步声远去后,薛千韶又将经脉中灵力转了一周天,确认经脉内伤处果然又一次绽开,暗暗叹了口气,方收敛灵力,起身离开湖中,取了张火符将身上水气驱散,整理衣冠。
接着他才发觉,阿左将那面「镜子」搁在一处巨岩上头,旁边还横着一张古琴,正是栖凤。
薛千韶头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原来这张琴没丢。接着才想,隳星让左护法送琴来,又是何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