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自己进去。陈栎拍了拍烟枪的胳膊。
辰月初在门边的主控机上输入了什么信息,白色的巨门缓缓开启,一股骇人的下沉冷气从里面淌出来,白色的舌雾卷住了他们的双脚。
陈栎没有犹豫,侧身钻进白色巨门内
门内是巨大的圆形房间,很空旷,地面被不断翻涌、白茫茫的下沉冷气覆盖。空气中浮着化学药剂味道。
陈栎穿过略重的下沉冷气,往圆形房间的中央走。
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但觉得心脏越来越重,要直直坠进胃里。
四面八方只有冷气流动碰撞出刷刷的轻响不远处被下沉浓雾掩盖的东西渐渐露出了它的形状、它的棱角和它的光泽。
陈栎突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看到自己的双腿在白雾中行走,那东西应该是被反射物包裹着,他不穿过白雾,便看不到。
越接近圆形房间的中心,那个东西就越清晰是一个方正的卧柜,四周贴着镜面,通过折射白雾来掩盖自身,顶部则是透明的。
或许接近零度的冷气,或许是因为愈发强烈的预感,陈栎觉得自己的双腿越来越重。
无形的威压在拖着他的双腿,揉捏着他的心脏,他的身体在突如其来的一个时间节点开始失控,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走。
是什么?
那是什么?
陈栎腿一软扑倒在卧柜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眼眼睑不自觉地舒张到极致他看见透明的顶盖下方,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女性尸体,这个卧柜是她的棺材。
第127章
尸体的皮肤肌肉状态仍然保持像活人一般鲜活饱满, 如果不是她没有头颅,那应该和睡着了没有两样。
她的双手交叠放于腹部,皮肤洁白, 手指清峻,就连指甲的光泽都被保存得与生前别无二致。她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军装, 胸前挂满了徽章和功绩牌。
即便没有那些荣誉证明,陈栎也能一瞬间认出她是谁。
她是谁。是那个他曾无数次喝了点儿酒之后在心里或者在嘴里反复咒骂的人。
咒骂她的苛刻, 咒骂她的残酷,咒骂她的疯狂。
但当他看到她失去头颅的尸体安静地躺在这里, 他还是感觉到了心疼。
即便她再不好陈栎轻轻擦了擦透明棺盖上的水雾, 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她胸前的荣誉证明。
我讨厌你,辰茗。陈栎对着尸体轻声说。
但我一直以你为荣。
他想起反革对辰茗的评价, 一个人撑起这个国家科技水平的半壁江山。
生前的功绩等身,死后任人评说。
陈栎知道她是个很伟大, 也很酷的人,很多人爱戴她就像爱戴一个神明。
但陈栎不爱她,或者说不敢爱她。
我
辰夜。
陈栎浑身一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周围除了茫茫白雾, 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声音无比清晰,又无比熟悉,像无数外壳尖利的蝗虫飞快钻刺进他的听觉。
辰夜,我是辰茗。
这无疑是她的声音, 清晰真实, 她说话的语调也是如此, 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辰茗的声音, 但再听到时竟然熟悉如昨日。
你今年多少岁?恭喜你活到了这个年纪。
她寒暄的时候语气总是生硬,措辞也很离谱, 因为她没什么机会和人寒暄。
陈栎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透明棺盖下,那具无头尸体。
他一时分辨不清辰茗的声音是来自现实世界,还是他那颗别人口中异常危险的大脑。
辰茗已经死了八年,她的尸体正躺在自己眼前,但她却在和自己说话。
这时辰茗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听到这些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透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对了,我刚刚感到有些羞耻因为我突然有点想你,我想要不算了,别死了。
但你都十八岁了,也该自己独当一面。
我今年二十六了陈栎喃喃自语。
辰茗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说,虽然很可怜,但你跟着我也一样可怜,在哪儿可怜不一样。
陈栎无奈地笑了笑,这确实是辰茗才能说出口的话,不是谁家父母都能这么顽劣。
你听着,有两件事,第一件,你一直想知道你生物学上的双亲,除了我,另一位是谁,我现在回答你。
陈栎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很遗憾,你在生物学上的双亲都是我。辰茗声音冷静,仿佛这不是惊世骇俗的科学怪谈,而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你的两种基因都来自于我,加以工程模拟达到最完美的状态所以我一直很困惑,你的第二性别为什么是o。
我还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
扯淡,你哪儿来的子宫。陈栎反驳。
但他知道辰茗的脑子里永远有各种怪诞的想法,所以她干出什么事陈栎都不觉得稀奇。
他看着透明顶盖上隐约映照出自己的脸,忽然一个全新的念头浮出脑海所以自己和烟枪并没有区别,都是被未经过双亲孕育,被擅自制造出的人。
这个念头反而令他开心。
我把人造子宫放进自己肚子里,将它与胃连接给你供给养分,辰茗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柔和了一些,怀一个孩子确实很辛苦,我承认,致敬所有孕育者。
辰夜,我当时很生气你怎么会是一个o,我恨不得把你扔进废水宣告实验失败,然后把项目组的人全部解雇,哦,这个项目组的成员只有我。
你看玩弄科技的人终究会被科技玩弄,你是我的报应。
陈栎敲了敲透明棺盖,他压低声音警告辰茗的尸体,你再说这些鬼话我就把你刨出来,让你变干尸。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以前在辰茗面前唯唯诺诺,抗争的次数只手可数,如今对她失去头颅的尸体才敢逞凶斗狠。
如果她的面目还在,自己还敢这么放肆吗?
但是生了都生了,养吧。辰茗的声音透出无奈,还带着几分戏谑,很难想象她在临死之前,还这样轻松恣意。
陈栎想到这里,心里愈发干涩难受。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为辰茗难过的一天,又不敢相信自己是在她死了八年之后才迟迟感到难过。
辰夜,你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跨度最长的环节,没想到你会带来这么多变数,你小时候真的很讨厌,像一条鼻涕虫,黏乎,软得不成样子,我一看到你那狗样子,脑子就嗡嗡响。
辰茗叹了口气,陈栎听到她用指甲挠皮肤的声音,但是,母性暗示很可怕,哪怕是我这种人都逃不过。
有时候我看到别人家小孩穿的小衣服,也会控制不住想,你穿上会不会也一样可爱。
可爱两个字从辰茗嘴里冒出来时,好像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似的。
我拼命告诫自己,绝对要克制这种的想法,我绝不给你买,你绝不能可爱。
辰茗的语气和研发大会上发表观点一样强硬独/裁。
陈栎不自觉地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