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枪指了指自己那只残目,它就留在那里。
陈栎知道烟枪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烟枪的眼睛,如果说出来会让你好受点,我愿意听。
没什么好受不好受,我反而怕自己忘了, 烟枪叼着烟弯了弯嘴角,所以我不想换一颗义眼。
两人并肩站在这个包藏着无数灾难的岛屿上,遥望着长桥对面的城市,一片森然, 无处有温暖, 无处是人间。
抱歉伤寒, 先切了。陈栎说。
收到。伤寒平淡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提示通讯中断的滴声。
自由交战区烟枪重复了这五个字,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坠在他的舌尖, 他吐不出,又咽不下去,无比难受。
我听着。陈栎平静地说,他的手还放在烟枪肩头。
当时的战策排布,自由交战区扩大不可告知的机密,这是正常的流程,烟枪顿了顿,他勉强压抑下自己的情绪,又抽了一口烟,但不正常的是,当时原住民反抗激烈,上面下达的命令是不迁移即清洗。
陈栎也不禁吸了口冷气。
这样残忍的决断极少出现在现代战争史里,因为太过惨无人道,足以让国际法庭审判这个国家整个武装系统当然,有很多种方法人为抹去这段事实,逃避制裁。
陈栎沉默地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我当时不知怎么就合流到了这支队伍里,路上一直没睡醒,肚子穿了个洞,血流太多了。烟枪把烧干净的烟蒂塞进嘴里咬着。
睡醒之后,我看到一个老奶奶,她只有这么高,特别瘦特别佝偻,她给我拿了两颗果子,烟枪苦笑了一下,吐了口烟,她眼里都是泪水,我当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个老奶奶应该只有他一半身高,瘦得让人无法想象,她脚下有一些包装袋,里面似乎有食品的残渣,还有一些果子,大多腐烂了一半。
她挑了两颗递给烟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谢谢,但我身上没钱烟枪还记得自己说话时老奶奶像只猫一样蹲缩着,眼睛里泪光闪闪。
他从装备包里摸出烟盒,早皱成一团,他扒出两根皱巴巴的纸卷烟,递给老奶奶一根,太冷了不是,我听外面好像下大雨了,也没火撕点烟丝嚼一嚼也好
见老奶奶不动,他嚼了一整根,失血过多的困乏感被驱散了一些。
他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老奶奶一言不发,过了很久,她才小心地抽出两缕烟丝,放进嘴里。
你不会说话?他有些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比了两个简单的手势。
老奶奶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哪?他想站起来才发现根本站不起来,这里只有不到一米五,像个地窖。
她制止了我,比手势告诉我不要出去,外面在杀人,烟枪继续说着,回忆让他语言有些颠倒,然后有人把地窖的顶板掀开了,我看到外面一地
他见过血,但也没见过那么多血。当时外面有人拿枪对着他们,黑洞洞的枪口之上是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烟枪当时觉得自己简直他妈有病,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和那个害怕到极点的原住民谈论烟丝该怎么嚼。
陈栎,我当时有很多想法现在回想起来,每一种都让我觉得羞耻。烟枪抬手把烟蒂扔进脚下的冰湖。
陈栎握住烟枪的肩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足够有力量。
烟枪笑了笑,他的眼睛里一直没有未来,但也不是一片废墟,当我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反抗,我他妈不管其他了,我要去把那个傻逼指挥官的头拧断,没这道理,谁的命不是命那个老奶奶她
她捡起一块什么东西,又重又有棱角她本来那么佝偻,蜷缩得那么渺小,但她却在那个时候轮圆了手臂,照直砸在他脸上,砸得血花飞溅,一瞬间后,直接黑进了脑髓里。
你猜,她是发现我和那些人是一伙的,所以愤怒,还是烟枪又抽了一根烟出来,这次没点,塞在嘴里,烟油味让他舒服点。
她不想你为难也有愤怒。陈栎慢慢地说。
挖一颗眼睛也不足以祭奠他们。烟枪平静地望着对面的城市。
中心城先进、高级得好像一片幻影,那是多少血肉堆叠出来的极乐世界。
不足以,但我们还有很多能做的,在死之前,老烟,总有一天会拨云见日,我们的世界会好起来。
必然,爷回来就要和他们不死不休的但如果能赢一个太平盛世,那还是活着好,毕竟我得留着命喜欢你,我好不容易才追到手。
你可别忘了。陈栎笑了一下,抬手在烟枪肩膀上握了握。
突然烟枪的身形矮了下去,他嘴里发出一叠抽气的声音,捂住自己的肩膀,你是要给我捏出个对穿吗?
陈栎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疑惑,抱歉,我有用这么大劲儿吗?
你绝对是进化了。烟枪揉着肩膀嘶气。
扯淡。陈栎气愤地轻踹了他一下。
两人重新回到建筑群内,向着旁边整体式建筑走去。
陈栎又把记录眼镜戴上,同时干巴巴、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耳道内响起,先生,欢迎回来。
伤寒,陈栎笑了笑,没有你这样的ai,ai的情感元素都比你丰富。
伤寒那边沉默了,或许是因为对自己刚刚的幼稚行径感到尴尬。
这座建筑与餐厅相同,都是密码机璜锁,烟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陈栎沉默地捏紧了拳头,心里盘算从哪里下手不会影响接下来的任务。
这块锁还没有彻底脆化,陈栎用肋差切断了锁舌,把门推开一条缝不同于餐厅是内外三条锁舌,这里只有一条,锁上的是即时锁,也就是只要碰上门就会锁住。
这也就意味着,餐厅应该是从外锁死的。
这个想法让陈栎不由得皱起眉头。
没有闻到预想中浓烈的尸臭,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涌出的是常见的腐旧气味,伴随在一股异常的冷气中,即便室外寒风刺骨,也能感受到内外有着不小的温度差。
两人进入里面,用手持射灯环绕了一圈这是一座冷库,即便早已断电,但冷气密封储藏直到如今。
冷库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食物残余,一块块制冷板上结着白霜,上面有搬走物品的痕迹。
cy,八点。伤寒突然说。
两人同时转向了八点钟的方向,都吃了一惊。
在那里,有一个半裸的人坐在制冷板上,他是盘膝而坐,靠在墙壁上,头歪向一边,他的两条大腿露出惨白的骨骼,身体所有的水分都被冻干了,呈现冰冻蜜兰状,所以并没有任何气味。
他应该是冻死的。伤寒说。
冻死,意味着不是死了之后被冰冻在这里,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状。
陈栎张了张嘴,却一时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盯着那具蜜兰,在某一个他不曾注意过的时间点,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很遥远而低微,难以听清内容。
这不是幻听,虽然声音遥远而模糊,但却极为真实,像是一个人站在隔壁房间里在对他不停地低语诉说。
这是什么?谁在说话?
陈栎睁大双眼,眼眶几乎要裂开,视觉里那具蜜兰一动不动,但声音却蚊吟般响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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