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李曼子从后箱里钻出来,她的脸上还带着那让人讨厌的、读不懂的笑容,她没有从车上跳下来,而是坐在了后箱的边沿上,双腿不安分地摇晃着。
如何?陈栎淡淡地问。
味道很特殊的酒,可以请我尝尝吗?
对不起,我还要卖。
李曼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陈栎的肩膀,忽然靠近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又痒又麻,像是一口气吹进脑髓里,陈栎攥紧拳头,强忍下内心的怒火。
别生气奶奶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来吃牛肉面。李曼子攀在他耳边,轻笑着说。
她的话让陈栎瞬间愣住了。
帅哥,有缘再见。李曼子扬了扬手,踩着小猫跟鞋轻快地、一扭一扭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陈栎将酒箱搬回了后箱,锁上门,然后钻回车内。
他仍然没有消化好李曼子刚刚那句话,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风水师是绝对不理世事的,没想到其中竟然也有公务员,还是那个审讯过他们的女人。
扣下咱们的第十九督察署里的女督察是风水师。车顺利地驶出路障,陈栎飞快地向烟枪传达这个信息。
烟枪之前等得心烦意乱,神经紧绷到极点,陡然接收到这样复杂的信息,也是一愣,什么?
那个姓李的女督察是风水师,泥土巷子的风水师。
烟枪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把车开得飞快,开出去几十公里后他才也消化了这个事实,讷讷地说,我还以为风水师都是世外高人呢
有一个就有两个三个,无数个,看来他们早就在布网。
为什么,他们不用淌浑水就能活得很好,为什么要冒这个险?烟枪不解。
有机会当面问吧,现在先把这些烫手的玩意儿安顿好,一会儿陪我见个人。陈栎捏了捏眉心,他有些疲惫。
谁啊。烟枪随口问了一句。
辰月初。
烟枪啊了一声,脱口而出,这就见家人了?
他不是我家人谁他妈和你见家人。
烟枪乐了,你到底在意的是哪个?见家人还是家人。
我没带你见家人,他也不是我的家人。陈栎有些不爽地把头转向窗外。
也是,有老大和大爷见证咱们的疼疼疼,注意行车安全,不能殴打司机啊!烟枪还没说完,脸皮就被扯住了。
陈栎松开手,还是不解气,又用手背在烟枪脸上拍了一记,烟枪白皙的皮肤顿时浮出一片浅红。这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小打小闹,但换成普通人,陈栎这一掌下去,估计要疼个几天。
还没怎样呢就家暴,这以后还得了。烟枪小声嘟囔。
我可没不让你还手。
算了,我哪舍得,你承认是家暴就好。烟枪笑嘻嘻地说。
陈栎双手环抱,哼了一声,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滚下去,给我滚下去!烟枪气得七窍生烟。
第75章
两人把纸质资料安顿好之后, 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中心城夜晚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寒风苦而冽。陈栎独自走到酒吧街外,那支金属摇滚乐队的青年们还在老地方激情澎湃地演奏, 但他们的听众却越来越少。
今天不见那个跳舞的男孩,也没有那个传教的女孩, 占据乐队旁边位置的是一个顶着紫色爆炸头的小丑,正在跟着金属乐摇摇摆摆地跳滑稽舞。
陈栎将外套裹紧了一些, 沉默地观看着小丑的表演。
过了一会儿,烟枪走过来, 递给他一只煨热了的小铁罐。
什么玩意?陈栎问。
烟枪把拉扣撕开, 一股香甜的味道涌出来,可可茶, 我刚刚用酒精炉热了一下。
难怪罐底一片焦痕,用酒精炉, 他是原始人吗?这年头九十岁以上的瘾/君子才会用这玩意儿。陈栎腹诽。
他伸手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甜到不能理解的液体带着轻微的烧灼感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太甜了。陈栎只喝了一口就把小罐子还给烟枪,继续欣赏小丑的舞步。
小丑的脸上画着极为夸张的笑容, 白油彩把他的嘴唇遮得只剩一条笔直的缝,而那条缝又好像是一个不开心的人画出来的。
小丑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把脸上的五角星墨镜甩掉,他尴尬地扶了扶墨镜, 引起旁人哄堂大笑。
像是被笑声鼓舞, 小丑立即又转起圈来, 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他拼命地旋转着,动作利落标准, 但他的观众却并不买账,甚至有人开始嘘他。
谁愿意看一个小丑娴熟地转圈?他们只想看笑话。
不看了,回去吧。陈栎转身往回走。
冷?烟枪追上去抓过他的手,自然地试了试温度,还行啊。
不冷。
都是混口饭吃,谁都不容易。
嗯。
也许他会觉得快乐呢在转圈的时候,所以他才不停转,并不是为了讨好谁。烟枪的声音微沉温柔,在夜里更具说服力。
陈栎扭头看了他一眼,嗯。
烟枪伸手揽过陈栎的肩膀,两人并肩而行,影子随着不同角度照来的灯光而深浅变换不定,但他们都很坚定,内心坚若磐石。
路上,烟枪随手将喝空的罐子扔进一旁已经满溢的垃圾箱里。
罐子落入箱中发出砰的一声,同时,一阵古怪的脚步声传入两人的耳朵。
他们回头看去,竟然是那个小丑追了过来,他穿着胖乎乎的裤子、柔软的彩色鞋子,跑动的时候像是个冰激凌甜筒妖精。
小丑在离两人不远处站定,煞有介事地行了一个舞台开场礼。
接着,他围绕着两人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小碎步踏得竟然还很有章法。一进一退,一退再一进,像是个认真学过几天舞蹈的小孩。
你找我们什么事?陈栎问。
小丑沉醉在自己的舞蹈里,并不理会陈栎的问题。
直到他跳完了舞,把手伸进自己那头鲜艳的紫色爆炸头里,缩着脖子,摸索了好一会儿。
陈栎见状默默地把手扶在肋插的刀柄上。
一朵发黄的塑料白玫瑰,被小丑捏在食指和拇指间,伸向陈栎。
陈栎皱起眉头,但还是接了过来。
就在他握住玫瑰已经发软的塑料根茎的一瞬间,花心中挣脱出一只残缺的蓝色蝴蝶,片刻就飞到了天上,消失不见。
这时烟枪已经把手按在了小丑的肩膀上,他目光如炬,盯着小丑的脸,透过五角星墨镜镜片,他看到了小丑的眼睛,一双平平无奇、毫无记忆点的眼睛,眼神木讷如同死水一般。
没事,是光影残留。陈栎把烟枪拉开,把玫瑰还给小丑,谢谢你的表演,想必已经有人给你付过钱。
小丑不喜不恼,嘴巴仍然紧紧绷成一条线,由油彩替他欢笑。
他没有接过玫瑰,自顾自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张开双臂优雅地鞠躬谢幕,然后转身又摇摇摆摆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烟枪摸不着头脑。
辰月初。
你们平时都用这种花里胡哨的方式交流吗?
不是,他今天没有给我留记号,所以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已经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