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东郊外是千里的沙土地,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一盏灯光,视觉如同暴盲一般。如果不是机械四轮车,一秒就会失去动能。
不匹配的时速让装备车的轮胎瞬间飘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将驾驶模式从手动被改成了自动,装备车此时失去了人力控制,紊乱的导航让它笔直地向前扎去。
这无异于自杀!
梅少爷,这个世界藏污纳垢,所以只有夜晚才美,让你死在夜晚,没什么不好。
反革很平静,他起身,把自己的手按在梅少爷的棺材上。
就在下个瞬间,装备车突然撞进一座仓库,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关着梅少爷的棺材碎裂,一张惨白带血的脸露了出来,梅少爷的脸竟与骷髅无异,瘦得没有一丝脂肪,只有皮肤盖着羸弱的肌肉。
几乎在同时,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个血色的大洞。
妈的,真疼
一根木条楔进了反革的腹中,他刚刚被巨大的冲击力从前车窗里撞了出来,一根尖锐的箱裹木条穿透他的腹部,血珠子顺着木条的尖端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闭住双眼,摸到剩下半根体外的木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刀,慢慢地把这根木条割断,他的身体失去支撑,跪倒在地上。
他按住满是血的腹部,缓慢地向车辆的残骸爬去,即便是这样惨重的伤势,他的大脑仍然是清醒的,他相信这样严重的撞击足以将那些监视设备撞得暂时失去功能。那么他就没有多少时间去顾及自己的伤势。
他把梅少爷从碎裂的棺材里拖出来时,发现梅少爷的双手双脚早已被砍断,断肢处还在往外渗着液体。
丛元帅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变态,从来不肯给人留个全尸。
伤寒。反革低声说,这并不是称呼,而是口令。
电流声瞬间响起,伴随着伤寒的声音,在。
怎么样?反革捂着伤处,那根木条子还留在他身体里,疼痛渐渐麻痹,却好像能感觉到每一根木刺的摇动。
和预计差不多,异常电波只在中心城范围波动,目前它缩了起来,范围很小,伤寒语速很快,你那边顺利吗?
还行,梅少爷挂了,我得想办法把他的尸体弄回去,但车毁了。反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他已经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我听到了,捉到他们信号的同时我接入了他们的频道。伤寒说。
反革哑然失笑,伤寒的平静让他欣慰,又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小孩在干大事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吧。
他们的频道还在继续吗?
硬件毁了,已经失联,我们按这个坐标去接你?伤寒说。
给我调一辆车来也行,反革慢慢地躺倒在了地面上,躺在四肢残缺的梅少爷旁边,他在rc的频道发了一条信息。
你和他们斗得怎么样?那可都是全国顶级的信息技术高手。反革继续说。
也不过如此,不过硬件销毁得再慢一些,肯定就要被反接通了。伤寒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骄傲。
他和伤寒拟定的计划,是将棺材里的监控当作一扇门,借机摸清楚丛元帅座下的系统雏形,这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计划还算顺利,其中也有变故,比如梅少爷的遗言,那绝对是他不能听到的内容,梅少爷直到临死还想把他往泥潭里拽,真是个可怕的人。
反革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给自己注射了特效药,但药效似乎追不上他失血的速度,他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天。
伤寒,我们不应该有太多顾虑,别害怕。反革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清晰。
明白,先切了。
耳边的电流声中断,反革取出微型耳机,销毁。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疲惫不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72章
一丝丝冰凉落在脸上, 反革睁开眼睛,有水珠滴进他的嘴里,又酸又苦, 带着淡淡的化学工业的味道,但是净化之后也就能作为水资源售卖。
反革慢慢地坐起身, 特效药生效了,他的力气恢复了一些。
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盖在梅少爷的尸身上。
反革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用极为简短的慈悲咒为梅少爷超度往生。
他思索了很久为什么梅少爷要帮助缺荷, 后来他明白过来,梅少爷要的不仅仅是当众火烧忉利天的机会, 他还想将反革钓上钩,成为自己的刀。
而一旦反革将矛头对准商家这样的上流大家族, 那就再也回不了头,是注定的一条死亡血路。
这样一来,梅少爷就可以坐收渔利。
但反革不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即便他无比痛恨这个旧时代, 他也深知这是一个已经成型了几百年的社会,无论从哪一根房梁下手,结局都是一样的这座房子会坍塌,瓦砾将砸死下方无数无辜的人。
梅少爷的一生大概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人, 所以他痛恨的不仅是那些高高在上却极尽龌龊之能事的上层猪狗, 也痛恨被这个时代驯化成欲望机器索取无度的下层蝼蚁。
他从未站在哪一方, 他要的是让一切陷入混乱, 让所有人都痛苦不堪。
帽檐不断往下滴着雨水,这场雨竟然悄无声息得变大了。反革叹了一口气, 他把手放在膝头,轻轻地敲打着。
他的声音被雨声反复吞吃着,变得模糊。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被动选择来到这里的。
没有人生来有罪,但要给一个群体定罪,就必然要将他们定义为生而有罪。
我只知道战争是有罪的。
不断发动战争获利的人也是有罪的。
所以我回来了,一切都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他像是在和梅少爷的尸体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远处亮起了低矮的灯光,他眯起双眼猜测,那是元帅的人还是rc的人?但无论是哪一方,他都不担心,他已经把结局写好,即使是元帅也无法苛责他。但如果是rc的人,那会少些苦吃。
老大!是大雪沙哑的大嗓门。
反革笑了起来,他扬了扬手,又用力地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清幽小院琉璃光,难得热闹。
合着你支开我们,就是为了一个人跑去执行任务?烟枪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治疗床上的反革。
多看点书有什么不好,你个文盲。
我文盲也是你教出来的,你不得先反省反省自己?
正在反革努力思考如何反击的时候,祝清愿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医师的白衣,而是穿了一件青色的麻布衫子,更显得气质更加清冷孤高,拒人千里之外般。
你出去吧。反革对烟枪说。
哎哟烟枪这一嗓子阴阳怪气,两个字转了三个弯。
滚,快滚。
得,我哪敢打扰你
别逼我起来揍你。反革把手骨捏得铮然作响,仿佛那是十根钢筋。
烟枪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借他九条命他也不敢打扰他们老大春宵一刻。
祝清愿看了一遍仪器上的数字,智能运算和他的行医经验都确定反革的伤势不会有大碍,他把一旁的半透明挡风移了过来。
你很适合穿青色。反革夸赞道。
你也很适合在床上躺着,消停。祝清愿没好气地说。
他仅有的两套白衣都被反革溅了一身血,刚刚清洗完,正在烘干,所以他只能穿便装。
你不趁机收集些我的血液样本,研究研究?反革笑着说。
我知道你是稀有血,不要再强调了,我已经准备好偷你的血去卖钱,你小心点儿,晚上可别合眼。祝清愿站在反革床边,表情似笑非笑。
随便,都给你。反革随意地笑了笑,失血过多和腹部的大洞让他脸色苍白,有些年纪的男人脸色一旦不好,英俊也会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