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您真厉害。烟枪顺水流,夸着老妇人。
我当然厉害,老妇人毫不谦虚,我今年已经一百三十七岁了,你还没活到我年纪的零头。
烟枪目瞪口呆,这、这可看不出来。
我经历过这个国家的一百三十七年,什么都吃过,什么都看过,但我还没厌倦,老妇人说,対于我来说,活着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也想活成您这样子。烟枪笑了笑。
但即使我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也只见过一个辰茗。老妇人自顾自地说下去。
听到老妇人提起这个名字,烟枪不觉得奇怪,只是点点头,她是个传奇。
什么传奇不传奇的,在我眼里就是个倔得无法无天的小丫头,永远听不进别人的话,小夜比她好很多,起码是个人样。
烟枪听过很多対辰茗大将军的评价,世论褒贬不一、毁誉参半,却还是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这种说法,细品实则格外亲切。
而且她対小夜太糟糕了,哪有这样做母亲的老妇人的话还没说完,陈栎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的衣袖挽起,露出两只精瘦的小臂,透明的水珠正顺着他发红的指尖往下滴,烟枪心里一动。
老妇人站起来,从一旁拿过一块白棉布,却是塞进了烟枪手里,使了个眼色,去给人家擦擦。
烟枪瞬间会意,一个箭步冲上去,干架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积极过。他用白布包住了陈栎的双手,握着这双修长细瘦的双手,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很舒服。
他微微垂下头,浓情蜜意地看着陈栎的脸,柔声问:冷不冷?
陈栎横了他一眼,正要把手从里面抽出来,却发现烟枪隔着布裹住他的手如铁爪般纹丝不动,不由得有点火气上翻,你是又想回黑爷那儿了?
嘿,哪有,没有的事。烟枪笑呵呵的,见好就收,立马松开了手。
陈栎擦干净手上的冷水,把布巾挂回原处,将头转向老妇人,我今天来,是想问您,关于蜉蝣时代。
老妇人微微一蹙眉,你感觉到了?
没有,陈栎摇摇头,是有人告诉我,就在昨天,蜉蝣时代降临。
老妇人和烟枪的脸同时变色,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气流都不动,尘埃仿佛也悬停在了空中。
日光薄暖,投入明亮的窗子,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在透明的光茸的照耀下,人会融进光里,恍然如同神祇在世。
然而他们却只是凡人,是対抗命运的凡人。只不过比其他人知道得更早、更清晰了一些,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她的算法不同于风水和萨满算筹,不需要数字和单位,老妇人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生机勃勃的眼睛虚望前方,变得有些模糊,她在努力地回忆往事,所以她的算法不能成为一门的学派,所以他们対她紧紧相逼,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能力。
您知道蜉蝣时代到底是指什么吗?陈栎问。
老妇人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有向我解释过,或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毕竟她的算法里,没有数字也没有单位,很可能连语言都没有。或许她传达出蜉蝣时代这四个字,已经竭尽了全力。
陈栎神情平静地点了点头,対老妇人云里雾里的解答没有丝毫的烦躁。
是温和的,还是激进的?烟枪发问。
刚刚不是告诉你们了嘛?风水算的是人,人的来往、人的生死、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你问我这件事是温和的还是激进的,让我怎么回答?老妇人很直白,有不满便脱口而出。
那我去问个萨满,就能得到答案了吗?烟枪一挑眉。
那种低级的逻各斯,最多能算出来你今天午饭吃了什么。老妇人满脸不屑。
烟枪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直接告诉他就完事儿了,干嘛非要算。
那您找我,是为什么事?陈栎问。
你妈临走前特地跑来见我,说她家那没用那小孩就托付给我了,我估摸着她还托付了好几个人,但那可是辰茗,谁拒绝得了她的请求,老夫人啰啰嗦嗦地念叨起来,她一开口,说的就是那句:你知道我从不求人,我就知道她下一句话肯定是但如何如何,这都不用算的。
可我没想到,她真的就此一了百了了老妇人继续说着,把目光投向陈栎,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深了许多。
我说我不算她的孩子,是因为我一直算不了她。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到脉络,只能看到隐约的明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她的孩子因为,我一样看不到你的脉络,甚至连明暗都看不见。
脉络是什么?陈栎问。
老妇人转头望向窗外,明净的窗子,外面有阳光、有浮尘,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说,有些人像叶子,有些人像树,有些人像木头的芯,都不一样。
你看不到的只有她和我吗?陈栎又问。
当然不止,但是很少,除了你们,这些年只有一个,老妇人说,但那个人身上不是什么都看不到,我看他既像叶子、又像是树,有时候还像齿轮或钟表的内里,还有的时候,他是坐于地狱中的佛陀我想那是因为他流动得太快,比我的眼睛还要快。
您在t身上看到了什么?
老妇人忽然一笑,很有趣,t身上的明暗和辰茗很像,都是明暗居于正当中,在身体上缓慢、均匀地摇摆。
陈栎微微皱眉,这代表什么?
阴阳合抱,明暗也是一体,老妇人说,这代表他们的选择会变成一个永恒的单一闭环。
什么意思?
单看明暗并不准确,风水一向以计算脉络为主,老妇人认真地讲述,选择会变成永远的闭环,等于他们的选择毫无意义,走向的结局往往是同一个。也可以说,他们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第二个。
陈栎点了点头,又摇头,实话实说,我不大懂这些理论,但好像听懂了。
听懂就回去吧,老妇人打了个呵欠,耸了耸肩,这天气可真冷,你们要多穿点。
陈栎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您认识梅少爷吗?
谁?老妇人一脸困惑。
梅篆。
我倒是认识一个姓梅的,不过那家伙已经入土很多年了,死的时候还挺年轻,老妇人回忆着,是个挺风雅的人,名字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总带着一顶礼帽,我一直以为他是秃子,没想到摘下来,头发还挺茂密的。
他的脉络和明暗是什么样的?
这我哪记得住,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普普通通的一个读书人,顶多是风流了点,没什么怪相。
陈栎点了点头,站起身向老妇人道谢,老妇人很热情,対他们说自己还会做牛肉面和烤包子,欢迎他们下次再来吃。
两人走出泥土巷子,烟枪用力地抻了抻僵硬的后腰,低骂了一句,真他妈,跟听天书似的。
陈栎耸了耸肩,其实我也没听懂。
饭倒是挺好吃的。
那你以后常来。
才不要,这老太太贼难伺候。
陈栎没有继续走向下一个目的地,而是站在泥土巷子的巷口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你说,咱们要去找那个作家吗?
那位八成是梅少爷的同党,你现在找过去,老大肯定不让,也不合适,烟枪比陈栎更熟悉基地的情况,这两位目前都是视野里,没什么异动,不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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