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 下次我会考虑得更周密。反革诚恳地道歉。
颂光沉默了片刻,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们不可能不冒险。
第六局想脱离第四局的掌控很久了,他们擅长当墙头草, 哪边风吹得大点,就往哪边倒。我前几天见过宋赞,宋赞下个月回去做她的三局局长,这件事我故意放风出去,第六局现在不敢得罪我,必然不会对我的人怎么样。
但如果今天缺荷不去。
这就是我赌的部分,反革笑了笑,如果她今天不去,我就单枪匹马杀进去把他们接回来。
颂光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敲手指,宋赞这把保护伞还是太单薄。
缺荷今天不去的几率很小,她的爱子危在旦夕,忉利天的火灾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她现在是失去所有筹码还不能下牌桌的那个人。
反革,你对我隐瞒了什么。颂光的语气平淡,这句话并不是问句。
反革没有任何惊讶,他坦诚地点了点头,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
我相信你,我不会问。
我也相信你相信我。反革一笑。
说正事吧。颂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反革这次没有读出用意。
陈栎之前说过,缺荷或者说商家的行为前后逻辑不一致,现在应该很清楚了,有人躲在幕后,两股力量同时在参与这件事,看似都是商家的行径,实际上有的人步步为营,设局狡诈,而有的人却总是莽撞行事。
那个躲在幕后的人是谁?
梅少爷。
他很厉害,骗过了我们所有人,颂光的表情不起波澜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缺荷的目的是老烟,这很好理解,反革顿了顿,我也一直在想梅少爷的目标,难道是陈栎?
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仇怨。
梅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他好像不需要睡觉。
烧了忉利天的人是他吗?
九成是他。
他是突然和缺荷反目为仇,还是从一开始就另有图谋?
反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在陷入思考的时候他灰色的眼睛会变得更浅,桌上灯光的形状清晰地映在他的瞳膜里,以他的性格和经历,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那驱使无脸仿生人的人,是他还是缺荷?
这就需要今天见过缺荷的那位小朋友来解答了。
梅少爷现在在哪?颂光接着发问,他已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一针见血。
现在的话,在他姘头的公寓里。
你不是说他很忙?
他一天至少要见五个人,现在至少在十六个大家族间斡旋,是个交际的天才。
所以他有不少保护伞。
应该说他手里捏着不少把柄,不过把柄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给自己续命的,有时候却可能让自己更快送命。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我很记仇,反革的语气坚定,我不会放过他。
你有多少把握?
随着深入会越来越多。
颂光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不再烫口,口味温润浓郁,带着淡淡的酒香。他的肩膀不像之前那么紧绷,渐渐放松下来,粟告诉你咱们今晚吃什么了吗?
反革望向透明的厨房壁,里面那个敦厚的身影还在不停忙碌,他摇了摇头,没有,但他说会做一些充满回忆的老味道。
那不就是盐水煮树皮。颂光面无表情地开着玩笑。
反革大笑,威胁颂光说要把他的话告诉给粟,颂光丝毫不惧。就在他起身准备去厨房翻闲话的时候,餐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来的人是伤寒,只见他捂着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呵欠。伤寒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脸唇苍白,显然又在日夜颠倒、生不如死地加班。
老大,大爷,早。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很疲倦。
已经下午了。颂光说。
过来坐,反革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来来,喝点热奶茶。
伤寒从一旁拿起一只干面包,费力地咬下一口,嚼了半晌也没咽下去,接过反革递过的奶茶喝了几口才按着胸口渡下去,老大,奶茶凉了。
反革啊了一声,端起铝壶去厨房重新加热。
颂光看着伤寒吃力地咀嚼干面包,双颊鼓起的样子,突然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他平素没有表情时五官已经充满了宁和之感,这一笑竟有几分神佛的慈悲相。
伤寒一愣,他从未见颂光笑过。
咽不下去就别吃了。颂光说。
这时,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了,一股浓烈的药剂味跟着涌进来,烟枪和陈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模样比伤寒更加憔悴。烟枪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看样子已经筋疲力竭,双肘撑着桌子,趴在上面不再动弹。
辛苦。颂光冲两人点了点头。
陈栎在烟枪身边坐下,随手揉了一把烟枪的银发,像是在撩逗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没事,多半是被气成这样的。
颂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反革端着茶壶从厨房里出来,面露喜色,哟,今天热闹啊!
不是你叫我们过来的吗?陈栎不给面子。
就你长了张嘴。反革骂道。
伤寒偏了偏头,有些困惑,我来错时间了?
没有,来得正好,今天吃点不一样的,你肯定没吃过。反革笑着说。
是饭前说还是饭后说。陈栎问反革。
反革一挥手,当然吃饭最大。
几分钟后,厨子粟端过来一个枪黑色的方形烤炉,盖着盖子,放在了餐桌中心。一股馥郁的香料味从盖子的缝隙间钻出来,混着木柴炭火的辛呛,让这个原本就温暖的室内,更加有人间烟火气。
和烤炉仪器端出来地还有一筐刚刚烙好的干饼子,干净的粮食香味很快中和了烟火的呛口,令碳烤的味道也变得温和了不少。这种布满了焦褐色斑点的死面饼原本早已被时代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更加宣软、蓬松的主食,实际上就连主食也快被淘汰了。
粟又走进了厨房,一桌食客安静地等待着。
他们不是什么严格遵守餐桌礼仪的绅士,但是粟在饮食上一向有着比反革更高的地位。而并不了解这些的伤寒,也不是冒失的性格。
数分钟后,粟端着一只铝锅再次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的嘴里横叼着两只铝汤匙,放下锅后,把汤匙丢进了放饼的框里,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反革旁边的位置上。
那口铝锅里,红色的浓汤中浮着蔬果的碎块。
粟没有说话,他双手交叠按在心脏的位置,低下头轻声唱诵了一段祷文。他口中的语言古老而沉厚,充满了鼻音,在座除了反革没有人能完全听懂。
唱罢,粟撤去了锅盖,露出了里面被余火烘烤的食物。那是大量的碎肉块和整鱼,裹在晶莹的油脂和红黄夹杂的辛香料粉末里。
反革拍了拍粟的肩膀,在他耳边耳语几句,然后粟露出了一个略带羞赧的笑容,他的两颗门牙又大又方,为他严肃端正的面孔增添了几分有趣。
吃饭吃饭,矜持什么,怎么跟一群大姑娘似的。反革提高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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