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栎摇了摇头,他仍然觉得这其中有逻辑上不成立的点,但一时找不出。
他们的行为越发焦急,颂光说,大概商黎明儿子命不久矣。
颂光的话一向简短,却总是一语中的,准确地把话头带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上。
短时间内应该还有动作,陈栎转头,看向了烟枪,你怎么打算?
我会让她死心。烟枪平静地说。
反革点了点头,这是你的事儿,由你做主,我们不干涉。
抱歉,因为我的事儿连累你们,还让cy受伤。烟枪声音有些发紧。
你少胡思乱想,犯浑的商家那两口子,他们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儿,现在还有脸来跟我抢人,我看他们是活得太舒服了,需要点教育。反革声音并不响亮,却十足霸气。
烟枪苦笑,老大,咱们现在可不是以前的自由身,你嘴上说说得了。
你的事是你和商黎明儿子的事,我的事是我和商家的事,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反革说。
你这是把把柄往第四局手里塞。烟枪冷静地点明。
你六岁就跟了我,说句你一直不爱听的话,你他妈应该是我反革的儿子,商黎明不过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缺荷又算什么东西?我的孩子他们凭什么想扔就扔,想捡就捡,去他妈的!反革说罢把电子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烟枪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僵得发酸,他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故作嬉皮笑脸地说,扯淡,你十岁可生不出来我。
你也知道我比你大十岁,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烟枪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中有几分茫然。
陈栎敏感地觉察到烟枪的情绪,他伸手捏了捏烟枪的后脖颈,触手格外的凉和僵硬。
原来一切镇定自若都是佯装和假象,即使是再洒脱的人,一时也无法接受自己生来的意义是作为另一个人的储备品。
一个活着的培养皿,养殖着有血有肉、生机勃勃的备用器官,等待屠宰。
烟枪把陈栎放在他后颈上的手拉了下来,却没有松开,而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虚握在手里。
他的小指硬邦邦得顶在手心里,有些硌人,陈栎本想挣开,但是烟枪的手也那么凉,他一时于心不忍。
握了一会儿,烟枪自觉地松开了,露出了一个相当洒脱的笑容,别他妈把我说的那么可怜,我一向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老大你不也给我算过吗,我命里逢凶化吉,逍遥自在,想抽烟抽烟,想撒野撒野,爽得很现在知道老子还真他妈与众不同,不亏!
这番话更像是说服了自己,他的语气渐渐轻松起来,调侃起反革,老大你未免有点双标啊让我们去杀那个义务体美女的时候,你可眼都不眨一下。
说者无心,却不知听者有多少意。陈栎心里蓦地一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气质独特的义务体美人。
她垂首跪地的死状,似乎在泣诉着生命的不平不公。
义务体,起这个名字的人得有多卑劣无情,强迫一条生命献祭自身器官的行为,竟被叫做义务。
即使培育义务体的行为三十年前就被G明令禁止,甚至给出了极为严厉的刑罚,但G却从来没有想过给这些非法诞生的生命一个温巢。义务体在这个国家的法律上不属于自然人,一生无法作为这个国家的合法公民,拥有完整的人权。
陈栎突然烦躁起来,他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血管胀得发疼,突突直跳。
我从来都双标,我是没杀过人还是没宰过鸡?人人都要我怜悯,世上又有哪只鸡是他妈该死的?反革毫不犹豫地反呛回去。
我不是那些虚伪的卫道士,大义凛然,满口众生平等,谁要是让我不达所愿,我枪口就指向谁,没有例外。
反革紧绷着面孔,一字一顿地继续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一分不可宽恕,每个人,包括我,也包括你。
反革,冷静一点,老烟没说错,不要给第四局递把柄,颂光平静到格格不入的音调打破了僵局,老烟,你别把你们老大想得那么缺心眼,明着挑商家这种事,只有cy会干。
陈栎没想到这时候还有自己的事儿,被颂光突如其来的揶揄噎得一时哑口无言。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伤寒突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轨道椅撞在桌子上发出了砰!一声。
伤寒的双眼紧盯在屏幕上,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的嘴微张,嘴唇发颤,平素冷漠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
第38章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巨大屏幕上影像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份化验报告赤/裸尸体照片占了绝大部分版面,此外还有几句简短的报告。
那是一具浑身被药物灼伤的尸体,从面容和体态依稀能辨认出是个五六十岁的男性。他的毛发被烧得一根不剩, 五官破损,浑身疮痍满目、血沟纵横, 死状极为凄惨。
这具尸体便是之前从地下城爬出来时,正巧被颂光和反革遇到带回化验室, 之后的化验结果无比诡异的那具活尸。
伤寒,怎么了?颂光首先出声询问, 伤寒背对着他们, 他们看不到伤寒的表情。
伤寒?反革也叫了一声。
回应他们的是几声上下牙齿连续相碰的轻响,过了一会儿, 伤寒的声音才响起来,似乎为了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说得断断续续,我,我认得他
哦?反革疑惑,这个人是地下城的流民, 没有身份信息,你见过他?
他应该是,我曾经的老师。伤寒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冷静。
反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半晌才说, 节哀顺变。
伤寒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反革, 眼神中仍有惊疑不定, 声音发哑,倒不是因为有多深的感情, 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是被流放到了地下城。
重点在于他,是个祭祀学的教授。
伤寒的声音并不大,但他的话无疑是一颗深夜惊雷,乍然投入寂静幽黑的海面,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溅起无数刺目的火星!
这姗姗来迟的信息,终于为闭锁的逻辑链提供了新的引擎。
空间碰撞扫描出来的草拟图,陈栎和烟枪在地下城肉眼所见的祭坛线条,种种难以理解的现象现在终于被拽出了一条线索,解开地下城之谜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这具祭祀学教授的尸身里。
但是仅仅凭借一个死人的身份来解释怪象还远远不够。立体打印机可能是被扔进地下城的老式废品,但一个重伤濒死的流民又如何在地下城找到大量金石的碎片,建造出材料池?
反革望着屏幕上祭祀学教授的遗容,陷入了沉思,他将烟管喂到嘴边,慢慢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目,却将那双灰色的眼睛衬得更加矍铄。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随后打火机机关弹簧被拨动,电子烟接通时发出滴的一声,颂光也抽出了第二根雾化烟。
又是一出大型聚众抽烟现场。
烟不能帮人解决问题,但却可以短暂地提供一个整理思绪的空间。
祭祀学的教授被流放到地下城,地下城出现立体打印出的祭坛框架,这个教授爬出地下城时已是死人。颂光吐出烟圈,他的神情依旧波澜不惊。
这他妈烟枪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是我不爱听的恐怖故事。反革皱着眉说。
而且,当时我们在地下城目睹到的祭坛的影像记录,也没有按照设置自动传上主脑。陈栎冷静地补充,他一直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可能是因为地下城信号不稳。颂光说。
或许。陈栎没有就此打消疑虑,他倾身从反革的烟匣里顺了一支新的烟粒子内胆,甜腻到恼人的可可粒子终于抽完了,他有些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