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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面小,街坊邻居又都是祖祖辈辈认识的人,隔着老远大喊一声就能招呼人来自己家吃饭。
烟囱里飘出来的青烟被风吹散,夹杂着柴火气的味道扑在他脸上,让他下意识深呼一口气。
支教不是评职称的必要条件,更何况时间还在寒假。已经在编在职的教师很少会参加,这些名额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留给刚毕业的大学生。
学校的同事知道他要去后都跑来办公室调侃他人冷心善,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很惭愧,没有尽到做老师的初心。
他其实没有把这次的教育放在第一位,这么大老远从池涴跑过来,更多的只是想借着距离的束缚散散心而已。
想着是不是离池涴远一点,再远一点,远离跟谢衍之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就能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一些。
就能不成天被脑子里时不时蹦出来的记忆搅得心力憔悴。
他是打算找谢衍之好好谈谈,但他去见面的前提必须是要让自己再冷静一点,冷静到不会被他任何言语跟行动影响情绪。
至少让他再见面的时候看起来体面些。
谢衍之都不在乎,自己又怎么能露怯。
“季老师,你休息了吗?”
陈念的宿舍就在他隔壁,眼下正捧着半人高的书敲了敲他的门。
“还没,怎么了?”季书辞收回思绪,看见她端了这么些书,顺手搬了大半过来,“这些是什么?”
“是学校的教材,刚刚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王老师了,她赶着回家带孩子,我就顺路帮她带回来了。”
她边说边捶手臂,胸口还因为上不来气微微起伏,这一堆书可给她累得够呛。
季书辞见状从包里找了瓶红花油递给她:“辛苦了,回去揉揉手臂,不然明天容易酸,下次要搬书的话叫我就好。”
陈念一双眼睛眨巴个不停,没来由地噗嗤一声笑道:“季老师,你也没他们说的那么难相处嘛,多贴心啊,我爸看到了估计都只会骂我矫情。”
她最后那句嘟囔季书辞没听清,只把注意力留在前面那句:“他们是谁?”
陈念表情一变,瞬间倒吸两口气用手在嘴上比划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能说,出卖战友要遭雷劈的。”她眼珠子转了转,又补充道,“不过他们可不是讨厌你啊,他们都很喜欢你,说你就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
她边说这话边往门外边挪,知道说多错多,话音刚落就一溜烟地跑了,只有一句“季老师你早点休息啊”慢悠悠地飘了回来。
陈念性格大大咧咧的,跟她平常穿的那些正装格格不入,怎么看都还是那个刚出社会没经历毒打的天真孩子。
或许是在这种性格上能看到太多人的影子,季书辞对她也总是心平气和,不会在意那些不正经的口无遮拦。
忍俊不禁地摇摇头,季书辞也没硬扒这个“他们”是谁,毕竟能被一个实习生称为战友的人,总共就那么两三个。
村里的教育资源滞后,小学数学都是些简单的加减乘除不用多看,他便只一目十行地翻完其他科目的教材。
季书辞从没教过这个年纪的学生,原本以为他们会认生,结果相处了没两周就熟络了,甚至还会经常从家里带点吃的分给他。
小孩子的喜爱直接又热情,他也从不会拒绝,遇上家境困难的还会暗地里帮衬一把。
“老师老师,杏子让我今天跟你请一天的假。”
季书辞在讲台整理教案,一个小男孩凑上前扯了扯他的衣服。
“她怎么了?”
小男孩道:“她奶奶生病了,她不放心就留在家里跟爷爷一起照顾了。”
季书辞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老师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课吧。”
学校里面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村里虽然有自己长年累月的工作圈子,但到底只能维持温饱,做不到经济自由大富大贵。
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大部分年轻人趁还有股拼劲儿都会选择去城里打工,也就逢年过节回来跟孩子老人团聚几天。
付杏子脖子上有块被火烧出来的疤,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自从上次王老师说过她怕火后,季书辞也会特别照顾她一点,久而久之她对这个新来的老师也亲近了不少,偶尔还会主动搭话。
他们家现在就两个七八十的老人,季书辞不放心。晚上下课后想了又想,还是打算买点东西过去看看,结果刚出门就撞上回来的陈念。
“季老师!你去哪啊?”她一看到季书辞拐弯的方向就猜到他要出去,“是不是要出村,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她虽然从没抱怨过,但说到底还是嫌村里太无聊,总想着出去转转,奈何自己一个人也不方便。
“杏子奶奶病了,附近没什么大型商场,我打算进市区买点。”
季书辞看她眼底期待的星星都快溢出来了,也不忍心熄灭,只好带上一起。
陈念欲言又止地走在他旁边,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大有提前祷告完就可以肆无忌惮开口的意味。
季书辞淡淡瞥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陈念听罢也不装了,嘿嘿笑着打听道:“季老师,听办公室的同事说你有女朋友了啊?”
季书辞神色不动,清淡说道:“分了。”
“啊?为什么啊?”
陈念微微一愣,还以为能听到一段郎才女貌酣畅淋漓的爱情故事。
她困惑地转过头,却在季书辞常年平静无波的脸上察觉到几分黯然,被橙红色的夕阳遮蔽掉一半,显得有些疏离。
“不会是你女朋友给你戴绿帽子了吧!”
陈念一激动差点踩空掉进旁边的下水沟,还是季书辞及时拉了一把才没让她栽进去。
一句绿帽子倒真让季书辞停顿了几秒,像是揭开了那块好不全的伤疤,在寒风里隐隐作痛。
他一时竟分不出绿帽子跟赌注玩具哪个更恶劣。
就像钝刀子割肉,忘不掉,但时间久了再提起好像也没那么痛。
见他依旧神情默默没讲话,陈念顿时笃定了自己的猜想,愤愤不平道:“妈的,你这么优秀都能撞见贱人!跟我那个前男友一样,骑驴找马的死人!我祝他以后生孩子都没屁眼!”
季书辞呛了一下:“……”
他情绪复杂地看了陈念一眼,明显被她奔放的诅咒惊得不轻。
“看我干嘛?话糙理不糙懂不懂。”陈念咬牙切齿地说道。
季书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片刻后才评论道:“那也太糙了。”
陈念不以为然地哼出一声,跟着他出村,心道更狠毒的还没说呢,只是怕吓到他这个文化人而已。
景南村位置比池涴还偏北,温度低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裹着冰碴子的风直往脸上吹,让人本能地想缩回衣服里。
村门口坐了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讨饭的碗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枚硬币。
天寒地冻没人顾得上他。
季书辞打车的空挡往那边扫了一眼,眼前闪过一副近乎相同的画面。
那时候是他第一次跟谢衍之去谢云瑶家,也是第一次知道谢衍之还有患有哮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侧边的口袋,果然摸到了那瓶哮喘喷雾。
什么事情都有淡忘的一天,可习惯没有。
好比是深深刻进骨子里了,他不管换什么衣服都改不掉,总是会习惯性地在包里装上这个在自己眼里能救命的东西。
他自嘲地轻轻牵动嘴角,他就是蠢到不能再蠢的人。走到乞丐前往碗里放了两百块钱现金,垂着眼一句话没说。
乞丐像是吓到了,又或许是冻傻了,盯着碗里那抹能让自己两周饱腹的红色,远远朝季书辞的背景做了个叩拜的动作。
去市区的路程不远,打个车也就半个小时左右。
季书辞上车后忙着在导航上确认目的地,抬头的瞬间刚好跟旁边驶过出租车擦肩而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