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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仪走出门,掩上门扉,拍了一下“阿青”的肩膀。
“我不管你是和她有何过节,投案也好,自戕也罢,别给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幺蛾子。”
🔒第四十一章戏子回春(五)
“今夜大人未曾进食?”
管饭的婆子探出头往冯御年的房中瞧去,房内空无一人,被褥叠得十分整洁,桌子上的茶杯倒扣放着。
“大人这又是去了哪里?”
师爷用戒尺捋了捋胡子,半闭的眸子倏然放大。
大人不见了!
“还不快去找大人!”
冯御年的安危关乎一县,其在汴京中的背景错综复杂,上面的怒火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可以承担的怒火。
管饭婆子搁下手中的食盒,发那么大的火气,看来是大人出了什么事。
山隘的猫头鹰哀叫了几声,转瞬之间即是鸡鸣复晓。
绩麻之声如春蚕入食,不绝于耳。
胡采颐假寐半靠主梁之上,耳朵兀地一动。
有流水声,有绩麻声。
这是一个线索,她的手指勾连绳结,天火环碰撞身后的柱子,柱身被她用指甲抠出半壳凹槽,天火环碰击凹槽时掀开铁盖。
一下、两下。
一把匕首断开了绳子,绳结被她勾在手中。
门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动静,胡采颐小指将匕首收进了天火环,右手食指抓住了断开了绳子,佯装未曾醒来。
只见许仪端着一碗米饭走了进来。
晨光下,许仪的脸色更显苍白。
他将一碗米饭放在胡采颐的面前,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着她那一张似六月荷花一般的脸,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叫人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饭好了。”
许仪退到了桌子上,桌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因着他昨夜的拨弄,蜡烛多了些块状。
胡采颐恍似初醒,一双桃眸看向了自己面前的米饭,米饭并不是新鲜的米饭。
她吃过臭水沟里掏出来的米,这米饭和臭水沟里的米一样的味道,除了臭还有一股泥腥味。
许仪歪了歪头,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胡采颐,垂眸又看了看那碗米饭。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在僵持着什么。
“我不饿。”她拒绝了。
如今她再也不需要捡人剩食。
许仪笃定道:“你会饿的。”
“当你饿时,哪怕是山中猛虎,为了生存下去,也只能吃草,它别无选择。”
胡采颐道:“如果这只老虎是你,我没兴趣听你诉说过往。”
果然,和聪明人对话总是不费劲。
许仪的眸子在她身上逡巡,似是自顾自道:“我见过不少女子,有三十岁如孩童,有四十岁自称少女,有放浪大胆,唯独没有见过矜持自美的女子,当然,你不算。”
此时的胡采颐只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践踏,她哪里不矜持了?好像的确不矜持。
“本姑娘人见人爱,貌若天仙,是那山野的魑魅美人,许先生大才,若喜闺阁女子贬我粗鄙,大可不必。”
许仪摇了摇头:“你自然是比不得闺阁女子,你可比闺阁女子更像个女子。”
汴梁贵女,自打出生开始,她们的命运已经被家族定下,或为巩固世权,或为联姻他邦,美则美ᴶˢᴳ矣,倒不自在。
“那许先生为何囚禁我,如若是想拿我来牵制冯大人,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胡采颐贱命一条,冯大人身份尊贵,为我纡尊降贵实属荒缪。”
许仪微愣,这丫头聪明,不见得也全是聪明。
“事无绝对,就如你方才说我有大才,但往往自命不凡才更易要人性命。”许仪眸光暗垂,语气中有遗憾、有懊悔与不甘、更有一丝她从未感受过的复杂情绪。
这种情绪似是故人离桑梓,似是万里长征未见将还。
许仪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仅凭他一碗连牢饭都不如的馊饭就不值她去怜悯。
“许先生的身上确有自命不凡的影子。”胡采颐揶揄一句。
随后,许仪不再言语,反而背后数了数手指头。
“这三日,想来非常无聊。”胡采颐若有若无说道。
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被绑架的事。
许仪不禁放下了一丝警惕,也是,一个武功平平的女捕头,和他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人,如何能够相较。
相差近一千年的智慧,非蚍蜉可以撼树,除了那个人。
一想到那个人,许仪整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逆流。
“许先生,你若是不舒服,可以让阿青过来看的。”
许仪大口呼吸了一会儿,晦暗不明道:“真该将你毒哑。”
过了一会儿,许仪走出了屋子,接替他的是阿青。
胡采颐换上甜甜的笑意,好似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样子。
“阿青姐姐,你这双手可真是好看,真适合弹奏琵琶。”
一番话,将原本冷眼的“阿青”染上了一丝暖色。
“不像我,空有瘦马姿色,不敌瘦马那一手琵琶曲,倒霉得咧。”胡采颐故作惋惜道,一抹哀伤似下眉头。
“阿青”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了,竟鬼使神差道:“可唤我裴云娘,大家,都叫我小白。”
胡采颐佯装惊讶:“云娘姐姐这名字可比阿青好听多了。”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阿青和云娘不是一个人。
“你当真觉得好听?”裴云娘殷切看着胡采颐,仿若钟子期遇见了伯牙。
“真的哩,云生结海楼,当属云字最衬姐姐青袂绝世!”
裴云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桃子,解释道:“桃子是今日刚摘,我剔皮喂你。”
这小姑娘,甚合她眼缘。
门扉轻轻掩上,许仪心中的警惕又被卸掉了一分。
若胡采颐真想逃跑,应该哄骗裴云娘去为她解开绳子,再打晕裴云娘逃跑才合理,可是她却一脸欣然的样子,好像只想吃那野桃子。
山上的桃子尚未褪去酸涩,多食腹痛。
如若胡采颐巧借腹痛逃跑,也不是没有可能。
吃了一个桃子,胡采颐又吃了第二个桃子,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她好像真的非常喜欢吃桃子。
“咕——”
胡采颐知自己胃中已经翻江倒海了,强忍着迎笑:“姐姐,可以陪我去茅坑吗?不用解开绳子。”
裴云娘微微动容,都已经腹痛了,她还是没有逃跑的心思,许先生真是冤了一个如此天真的姑娘了。
“好。”
胡采颐眼睛被绑上了一条黑带,裴云娘将她领去如厕的地方。
“在这里便好。”
一通舒畅过后,一阵酸臭飘荡在空气中。
裴云娘觉得替她擦屁股不合适,将一抹清凉的液体涂在她的手心,提议道:“一会儿我只解开一半绳子,你自己擦。”
“云娘姐姐人真好。”
方才那清凉的液体,想来就是麻毒的抑制药物了。
胡采颐瞬即松开绳子,还没等裴云娘出声,胡采颐一个转身,手刀干净利落落下将人打晕。
拿起厕纸擦了过后,她将人置放在草地上。
这里有绩麻声,有流水声,还有酸野桃子。
胡采颐脑袋一转,大致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胡采颐一出来便对上了许仪,看样子许仪在这里有这时间了。
“我想着,你如果逃跑的话,应该会走这条路。”
“许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一枚暗针对着胡采颐射了过来,这回她长了心眼,直接暴露了天火环的存在,万丝瞬间成剑,挡住了许仪的毒针。
“劳请许先生跟我回衙门一趟。”
胡采颐剑指许仪,这个人的身上有诸多秘密。
许仪半笑,眸子却盯上了她手中的天火环,这东西不说放在当下稀罕,就是放到了一千年后也是绝世珍宝。
“你可知,今日你若是离开这里,还会有一起命案。”
许仪这话是什么意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