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夏王坐在太皇太后下首,怀抱着永安宫中养的白猫,就和他抱着小皇帝时一样,动作轻柔,表情淡漠。嘈杂的人语中,他是不出声的那一个,但顾图偶尔与他目光交汇上了,他却会笑。
这不可说的笑意又让顾图得意忘形,想,殿下一定是念着他的,见他锦衣凯旋,旌旗招展,一定是高兴的,只是不肯当面说出来。
殿下是真的很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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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在华林园中设宴给顾图庆功。顾图从未体会过如此众星捧月的感觉,一时伤口不疼了,身体不累了,高官重臣们的敬酒来者不拒,连一贯抬着下巴看人的高门女子也都屡屡朝他递来眼风。
欢笑的人们翻来覆去便是问他这几个问题:你是匈奴人,那你为何姓顾?你会说匈奴话么,说一句让我们见识见识?漠北荒原,是什么样子的?
问到后来,顾图的兴奋劲儿也渐渐过去了。觥筹交错之中,面前华服盛装的人们像一道高高的墙,状似友好地笑着,提醒着他他是个匈奴人的事实。因为他是匈奴人,所以他会惹来好奇;因为他是匈奴人,所以他只会惹来好奇。
酒气上了头,大腿的箭伤隐隐地发痒。军医说了必须禁酒的,但他还能怎么办,这是太皇太后御赐的佳酿。他寻个由头回到自己席上坐下,又倒了几大杯水咕咚咚地喝了,不远处有宫女盯着他那滚动的喉结,待他望过去了,对方却又掩帕嗤笑,好像他连喝水的姿势都是一股蛮风。
他想自己莫非是脑门上写了匈奴二字?他用了汉人的姓氏,读着汉人的书,给汉人皇帝出生入死。过去在洛阳的街巷里游手好闲,被人蛮子、蛮子地骂,自己尚会嘻嘻哈哈地应;如今没有人这样直接地骂他了,他反而无处不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真正的蛮子。
陈宗直端着酒盏过来,笑着朝他作了个揖,顾将军凯旋回京,我等无不欢欣雀跃啊!我们也算是一个战壕里滚过的了,往后还要请顾将军多多担待!说着便将酒盏举起,要与顾图碰杯。
顾图看见他就脑仁儿疼,连带伤口都要发作。当时若不是这位陈都尉自作主张不肯来援,他又何必要一个人把西昌侯的尸体翻山越岭地拖回战场?然而陈宗直选了个好时候,太皇太后此刻正在侍婢搀扶之下站起身来,温和地环顾四周,似乎是要先离席了。
顾图没奈何,只能拿起案上酒盏站起了身。正要说几句场面话时,举盏的手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优雅地按了下来,陈都尉说欢欣雀跃,可是认真的?
顾图一愣,江夏王竟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侧。
回京之后,这是第一回距他如此之近。有些酒气,不知是谁的,弥漫在两人的身周。江夏王却是笑看着陈宗直,玉树临风,胸有成竹似的。
陈宗直呆了一呆,自、自然是认真的!
江夏王笑道:可你这敬酒便不太认真。孤看,主将平安是一喜,恩赏周遍是一喜,未来飞黄腾达,又是一喜。陈都尉,你至少要先饮三杯。
顾图这回不会看错了。江夏王的眼底有揶揄的冷笑,毫无顾忌地探出来,使那张惯常藏住了年龄的脸都泛起少年人恶意的光彩。
陈宗直窘迫万分,但又骑虎难下,只得道:是,是,我先饮三杯,先饮三杯!便由着一旁宫人给他添酒,埋头猛喝,竟真的喝了三杯,现在,顾将军肯赏脸与我干杯了么?
陈都尉也太不体贴了。江夏王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从吹笙手中接过一只剔透的琉璃壶,壶腹中的液体清澈透明,不知是何物,顾将军身有外伤,饮不得酒,陈都尉莫非不知?
陈宗直心中叫苦,这顾将军方才明明该喝的不该喝的都喝了,为何到他敬酒时就要推三阻四?偏顾将军自己还不出声陈宗直朝顾图望过去,后者表情阴晴不定,与江夏王之间,有一分微妙而平静的距离。
啊,是,瞧我这记性!那顾将军随意,随意,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嘛!陈宗直打着哈哈,只想开溜,江夏王却无辜地睁大了眼睛,语气像个不解事的孩子:陈都尉竟都不记得了么?云雨峡一战,明明是陈都尉不听号令,不从救援,才害孤的顾将军受了这么重的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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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图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远处,正要离开的太皇太后果然驻了足,微微蹙眉地望了过来。
陈宗直终于认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自己回京已大半月,凭此次军功也耀武扬威了大半月,没料到竟还有秋后算账的时候。但想太皇太后就在自己身后,难道江夏王还能生吞活剥了自己不成?于是他赔着笑脸,梗着脖子,将声音抬高了几分:殿下这可是冤枉人了,当时顾将军有吩咐,他不在时,军中调度,都听王舍人的。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啊。
孤瞧你是喝多了,不太清醒了。这一杯水,原是想让顾将军以茶代酒的,眼下看来,不如给陈都尉吧。
原来那琉璃壶中装的只是冷水。江夏王慢悠悠地斟出一杯,抵着壶口杯沿的手指修长而矜持,就如他含笑的唇角。
这像是在帮陈宗直找台阶下,于是陈宗直忙道:好,好,我来喝,我来喝!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江夏王手中的水。在碰触到那手的一刹那,江夏王却蓦地变了脸色:谁准你碰孤的?!哗啦一声,一整杯的冷水便朝陈宗直兜头泼下!
陈宗直双膝一折,便立刻跪倒在地。
太皇太后突然往这边走了几步,脸色铁青。
顾图下意识地去拉江夏王的衣袖,想从他手中把杯盏夺过来。谁知后者将耳杯一扔,又拿过那一只琉璃壶,微微倾斜了壶身,冷水便淋淋漓漓地往陈宗直头脸上浇下。
现在,清醒了么?
一边浇,一边还曼声地问。
陈宗直咬着后槽牙,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声音冷得颤抖:末将,清醒了。
江夏王将琉璃壶寥落地一扔。清醒了就去找廷尉,自己领罚。
陈宗直屈辱地叩了几个头,便踉踉跄跄地走了。顾图胆战心惊地看着一地狼藉,只觉射向自己身上的审视的目光又多了一些。
不知为何,这洛阳城中的人言人语,好像比战场上的阴谋阳谋,都要来得险恶似的。
他没有江夏王这种践踏万物的本事。
张太后最终没有再走上前来。她望了他们半晌,便自行离去了,这让在场的贵人们更加摸不透,这一场拉锯战,究竟谁胜谁负。
唯独江夏王像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回头对顾图冷冷地道:你的军医是谁,没说过不让你喝酒吗?
第17章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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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图硬着头皮回答:太皇太后金口玉言,臣不好违背。好在伤口已养过一段时日,只要不劳神动骨
奇怪,自己为何要说这么多废话,好像殿下愿意听似的。他抬起眼,江夏王神色不定,目光上下逡巡过他的身躯,让他不自觉又掩了下衣襟。今日穿的宽袍大袖的朝服,理当能遮住所有的伤,只是饮酒之后,结痂的地方都开始作痛,仿佛又要狠心揭开了一般。
江夏王淡淡地道:受不了就回去躺着,没事儿凑什么热闹。
是一如既往居高临下的语气,但到底含了几分关怀之意,令顾图有些窝心。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豁出命去?还不是因为殿下吩咐在先。
殿下许臣以前途,臣报殿下以性命。他低声说道。
就算这人让王景臣来刺探自己,那也是理所应当。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匈奴人,虽然讨了殿下的好,但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自然不能不谨慎。而他,他望着江夏王那英挺中犹带着稚气的侧脸,不知自己除了豁出性命以外,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殿下更多信任自己一些。
江夏王好像对他这句回应很意外,看向他时,眼神略微地深了。像在追问他什么,却没有声音,寥寥落落的华林园中晚香浮动,笙歌已将尽了,宾客也都要离席。盛筵终究要散去,再醇美的酒也总有饮干的时候。
好好养伤。江夏王的声音哑了几分。俄而,就像一刻也停留不住,转身便走了。
顾图没来由有些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