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割了脑袋,挂在战旗上,他现在应该愤怒到想要撕碎一切吧?
陆怀安还是不太赞同:“临舟,这件事你交给我们,也许事情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糟糕,是虚是实,总得探过才知道。”
“我知道。”谢庭川的语气不容忍拒绝,“我去。”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去”,一声比一声坚定。
陆怀安拗不过他:“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庭川长睫轻轻扑簌了两下,目光木然,渐渐落在了自己的手心处。
他必须要去,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带那个人回家。
第90章 不曾入梦
今日的西北军异常凶猛。
他们不知道敌军战旗上挂着的是谁的头颅,他们知道,这个头颅一定是西北军中人的。
涟国人如此辱他们,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前两个时辰还和对面僵持着,但是两个时辰过后,战局忽然出现了转折,他们找到了敌军的突破口,于是一鼓作气将对方逼退到三十里外的地方。
这一战,是胜仗。
谢庭川肩膀上有伤,拉不开弓,他拜托了身边的周彦,将对方的军旗射了下来。
“咻”的一声,涟国人的军旗被打下来了。
慌忙逃窜之中,他们也没顾着护好军旗,掉在地上之后也没来得及拣。
谢庭川想要骑马上前,却又被人拦住。
陆怀安朝着他摇摇头:“同意你跟着上战场就很冒险了,你现在连拉弓都办不到,贸然上前,有可能被敌军活捉。”
谢庭川攥紧了拳头,默然不语。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我也有。”陆怀安继续道,“可是……有陛下一个人受难,已经够了,不能再添一个你了。”
谢庭川听到这话,才从前线退出。
他不敢再看那掉落在地上的旗,他望向远处袅袅升起的狼烟,苦涩一声:“是我冲动了。”
西北军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将对方的旗子缴来了,连同掉落在地上的头颅,一起拿回来了。
他们将这头颅装在了一个木盒中,送到了主营附近的一个山头上。
他们等着谢庭川下令,让他们将这位烈士下葬,但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传话的人。
刚想要派人去问,就收到了谢庭川那边传来的旨令——将这头颅送到主营处,他要带回京城。
那些人面面相觑,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知道,他们从前可没有将不完整的尸首送回去过。
将完整的尸首送回去,是为了给家人留一个念想,但若只剩下个头颅,叫家人看了,岂不是要叫那家人心痛死?
他们这么想着,也没敢怠慢了,还是赶忙将这头颅送回去了。
谢庭川此时正坐在帐中喝药,他的嘴里泛起阵阵的酸水,闻到药味儿就想吐。
他的对面,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心焦不已,一直紧紧盯着谢庭川的动作,止不住地问道:“谢将军,你就给我个准话吧,我皇兄……是不是真的被涟国人抓走了?”
贺裕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贺昭的消息了。
他本来以为贺昭是在这边乐不思蜀了,但是没想到涟国那边会突然传来这样的一个消息。
西北众人是不相信涟国人的鬼话,但是贺裕不得不怀疑……因为他知道,贺昭是真的留在西北了,而且跟着去打仗了。
谢庭川盯着药碗,不敢对上贺裕的目光。
看见他这副神态,贺裕忽然瘫了下来,若不是身旁的古兰时及时接住了,怕是要撞到地上去的。
“我不信……”贺裕扯着古兰时的袖子,“我不信……”
古兰时将人揽在怀中,轻轻地拍了几下他的背。
谢庭川蓦然垂下了目光,这么多天以来,他也早就被折磨得身心俱损,他心中的痛,并不比贺裕的少。
“他怎么会死在战场上呢,他明明是无所不能的……”贺裕耸了两下肩膀,眼泪瞬间汩汩涌出,“那些涟国人太可恨……”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跑去:“我要去给皇兄报仇!”
古兰时及时将人拦了下来,抱在了怀中。
贺裕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几乎是撕心裂肺:“我要去给皇兄报仇!”
谢庭川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不忍:“王爷……”
“为什么!”贺裕还在挣扎着,他倒在了地上,古兰时扶着他,才不至于叫人摔倒,“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回来了,他没回来!”
“是我的错。”谢庭川也靠近了他,单膝跪了下来,将人拦住,“都是我的错……他是为了替我,本该是我去的……”
“啊——”
贺裕痛哭着,原本白净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两个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就这么抱在了一起,一个撕扯着嗓子痛哭,一个无声地流泪。
古兰时退到了一侧,但是默默伸出了胳膊,他一直扶着贺裕,害怕对方摔倒受伤。
“我已经向京中写下了一封书信,拜托陛下的亲信稳住朝中的局面。陛下一直没有回来,京城中的人也许会有猜疑。”谢庭川道,“我这边需要迅速将涟国人彻底打退,然后回到京城中,辅佐……新帝。”
“新帝”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贺裕也跟着身子抖动了一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涨红一片。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古兰时站起身来,向谢庭川道,“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吩咐。”
谢庭川和古兰时是“老交情”了,他们在西疆打了许多年,谢庭川最清楚这人的能力。
他的带兵能力,和自己不相上下。
这让本就占了上风的西北军更是如虎添翼。
谢庭川微微颔首:“有劳了。”
……
齐国的西北军和涟国人打了七天七夜。
他们正面迎敌,再也不畏手畏脚,一路上高歌猛进,气势如虹。
七天之后,赫连业送来了一份投降书。
投降书送来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西北军大体上没有太大的损失,他们一边清扫战场,一边准备撤回去。
谢庭川坐在附近的山头,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身边是一个有些发灰的木头盒子。
“哗啦”一声,一杯酒泼向了不远处的林子里。
“松醪酒,从江南回来,我就再也没有碰过了。”谢庭川喝醉了,他双颊酡红,眼神却还算是清明,“你应该喝了不少吧?”
“贺裕说你在京中一直喝酒,都喝出病来了。”
谢庭川说着,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这混蛋,我还记得你从前喜欢灌醉我,套我的话。”
“我今日饮了许多了,但还是没彻底喝醉。”他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为什么不会喝醉……”
他记得的,如果自己喝醉了,就会忘记那些最痛的事情,想起自己最怀念的事情。
这几日他忙着打仗,连想贺昭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