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辛苦了,你就回来工作吗?
嗯。周织澄踩在田埂上,她今天不知道要来乡下,还穿了有点高跟的鞋子,距离资本近的地方,就会有很多歧视,经手的钱多,便容易以为自己也是资本家了。很多人都会觉得非诉业务高大上,毕竟接触的都是各大公司高管,金融投行人,工资水平高,空中飞人,酒店达人,业务内容都是做上市并购交易私募基金。
很多人留在北城,留在资本所,是为了短时间内赚更多的钱,很少人因为喜欢,而她呢,如果不是江向怀,她既不喜欢非诉业务,也对金钱没有很大的追求。她经常熬夜加班完,就觉得胸闷气短,有种要猝死的感觉,最累的还不是身体上的疲劳,而是心理,几乎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随时会有电话和邮箱的反馈,每出具一份材料,就要担一份风险,强迫着人快速成长。
律师又是服务行业,是乙方,工作量本身就大,有时候还要遭受上级律师不合理的压榨和负面情绪的倾泻,我经常看到有些律师情绪忽然崩溃。
何今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医生也是,除了治病,还要治疗大量的负面情绪。
他听得认真,周织澄也讲得认真。
她回来这么久,还没有像这样跟人说过她的心路历程,阿公阿嬷无条件支持她的决定,不需要她说,而师父何开伦则会替她感到遗憾,毕竟在北城才有更多的工作机会。
我当时的上级律师就是江向怀,他是个不错的上司,不会随意发火骂人,不会轻易画大饼,也不会过分压榨人,出手也大方,愿意放手让下面的律师挑大梁,所以,我听说他团队的中高年级律师跳槽率低,而他本人交际圈广,谈判能力强,能拉到源源不断的项目,能赚到钱,自然有人愿意跟他干。
他的优秀听起来让我的压力很大。何今屿声音温和,笑意分明。
周织澄知道他在开玩笑,说:后来我就发现,我还是喜欢诉讼业务,喜欢慢节奏,不用时刻绷紧发条,不用到处飞住酒店,虽然钱赚得少,但够用,很多人嫌弃这种家长里短案件的琐碎
但你喜欢这种人间烟火气。何今屿笑着,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他看着她,温和的眼眸里映着傍晚的昏黄微光,一切都那么刚刚好,你在爱里长大,又想把爱给别人。
她微怔。
何今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句话怎么说的呢,你去爱他们,我来爱你。
周织澄睫毛颤了一下,轻笑着移开了视线:何医生,你要把我捧成南日县第一伟人吗?
难道不是吗?
我是一个想赚钱的普通律师。
那我也是一个拿工资的县城医生,很般配。
两人一笑,何今屿的舅公已经看到他们了,朝着他们挥手:金鱼啊,我在这。
舅公是个话不多的老实农民,干了一辈子农活,也卖了大半辈子的自家水果,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沉闷地抽着烟,粗粝的手颤抖着,指甲缝隙里都是洗不净的黑色,还没说什么,眼泪先无声地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
他灭了烟,抹了下泪:那人说我卖三无,他要去告我,他当时买腌酸笋,我还记得,给他便宜了几块,没想到他是这个想法,我卖了半辈子的枇杷龙眼,我就是一个种地的,他给我说什么要有证,我不知道,但我这东西都是干干净净,没毒的。
周织澄给舅公递了张纸巾,她也看得心酸,低声劝道:没事的,他给你留了电话对不对,我帮你去联系他,会没事的,别担心。
何今屿也说:舅公,你要相信周律师。
舅公不知所措又慌张:不是我不相信周律师,是现在的坏人心太坏了,他跟我说,这是法律规定的,找警察都没用。
周织澄和何今屿离开的时候,舅公还塞了两塑料瓶的酸笋给他们。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周织澄又穿着有点跟的鞋子,在田埂上走着,结果脚一滑,踩了一个软软的泥坑,泥坑倒塌,她脚下一空,没稳住,脚踝就扭到了,隐隐作疼。
何今屿想要抱她,她连忙拒绝,只让他扶着,上了他的车子。
她一整个脚上都是黏糊糊的泥土,把他车里的毯子都踩脏了。
何今屿给她看过脚踝,没什么大碍,他说:等会还是去诊所看一下吧,我不是专业的。
这么一折腾,周织澄回到周家就很晚了,周国华和蔡梅都等得着急。
蔡梅扶着周织澄,急得不行:这脚怎么了?
何今屿很愧疚:阿嬷,是我的错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穿了双不合适的鞋子。周织澄小心翼翼地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脱掉了鞋子,脚踝肿得有些大,她大学的时候参加校运会跑步,也是扭到了这个位置。
那双鞋子上沾满了泥土,鞋跟也有点坏了。
周家人都在,何今屿也不好多待,很快离开了,等他走了,江向怀才从后面周家的客厅走来店里。
周织澄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他手上还提着两袋吃的,都是她喜欢吃的,一份是黄豆粉糍粑,另一份是无皮扁食,扁食类似于小馄饨,但她不喜欢面皮,就爱吃没有皮的。
她在北城上大学的时候,前两年常常馋老家的无皮扁食,后来学校北门宵夜摊来了个老乡,在那摆摊卖起了小馄饨,味道正宗,生意特别红火,每天晚上九点多下了晚课,摊子前就排起长队,江向怀不爱吃,但要是难得有时间来找她,都会帮她买一份无皮小馄饨,江顾问没时间去排队,就加了老板联系方式,有需要就提前约好来取。
时隔多年,他又给她买了份无皮扁食。
这个时间点店里还有人来买东西,周织澄坐在这也不是事,她刚想让阿嬷过来扶她进去,江向怀就忽然弯腰,一把抱起了她,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有健身习惯,以前大学的时候,还是学校跆拳道协会的创始人之一,很轻松就能抱起她,她大一新生运动会不小心扭伤脚,也是他背她回寝室的。
当时还被夏明宁律师调侃:谁说非诉律师没有私人时间,除了睡觉就是工作的?看看我们 counsel 江,还有时间去看大学运动会呢,必须写到我们公众号里,为明迪律师正名。
周国华远远看见了江向怀抱他乖孙女,伸手想阻止,被蔡梅一巴掌拍了下。
江向怀没看周织澄,喉结滚动着,声音有些沉闷:他带你去乡下,是带你共同回忆过去么?我们虽然差了几届,但也有共同回忆,我们都是准律师协会的,先是部员,然后是部长,我们一个大学,一个律所
第32章 洗脚小弟
周织澄没理他。
江向怀把她放在沙发上,再去拿了那两份吃的,说:你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暖胃。
他说完就往洗手间走去,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提了个泡脚桶,盛了温水,他把桶放在周织澄面前,半蹲了下来,抬眸看她:洗脚?
她脚在诊所那冲过水了,但还有点脏。
她没说话,垂眼看他,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给她洗过脚,她冬天总是手脚寒凉,他就强迫她睡前必须泡脚,有时候工作太累懒得泡了,她洗完澡就躲进被窝里,还要被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她懒病犯了,就撒娇让他给她洗脚。
第一次的时候,他还会抗议,问她是谁惯的她,等她慢悠悠地笑着反问他:还能有谁?他就认命了,之后反倒还养成了个习惯,这不是过了这么多年,不给她洗脚,还不习惯了。
江向怀没有半点不自在,试了试温度,便把她的脚放了进去,说:水温应该是合适的,等会我去弄点冰块,给你敷一敷脚踝。
周织澄觉得他如果去当洗脚城小弟,功夫和姿色都还可以,就是年纪太大。
江律师有心事,还是垂眸问她:你和何医生去乡下做什么?
她不回答。
是工作吗?少管所?他不死心追问,顺手拿了条毛巾擦干她的脚。
周织澄烦了,便道:是他舅公遇到麻烦了,案例符合节目组的选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