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青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在燕武的梦境里,宛如春风落在荒地上,随后长出了青翠的绿芽来。
燕武发现自己睡着了,不仅睡着了还梦到了不少小时候的事情。梦到了死了很多年的张元,又爱哭又爱笑的苏青,唔,现在也又爱哭又爱笑。
殿下,厨房送来了刚做好的酸梅汤。门口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女音。
燕武随手扯下价值不菲的帷幕,整理好锦缎的外袍方才淡淡道:进来吧。
侍女头垂得很低,把酸梅汤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虽然不至于一靠近燕武就发抖但依旧能看出她心里的害怕。
她早早地就领教了这位皇子的手段,才十六岁就已经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别苑里的奴才为了搏他的重新争得头破血流。
他却不声不响地把院里所有的权利慢慢地收了回来。
以前那些作威作福的奴才,现在一个二个都得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天被殿下拉出去砍了。
燕武喝了两口忽然问:苏青呢?
是了,殿下特别在意苏家的少爷,在苏家少爷周边安插了眼线,每日都得问一问。
侍女小声答:和学堂的几位少爷踏青去了,人在东郊。
燕武脸上没什么表情,酸梅汤碗落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响:有哪些人?
刘家的第二子和张家的嫡子。一声轻响吓得侍女心惊胆战。
她说的这二位家中都只有些许薄产,比不得苏家有财有名。日日跟在苏青身边上下学,也多少带了几分巴结的心思。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苏青背后还有个燕武,燕武虽然不上学堂,但是对其中的弯弯绕绕一清二楚,对苏青更是尤为重视。
别说他们靠近苏青别有用心,就是没有其他心思燕武也不会让旁人靠苏青太近。
那是他的东西,十年来浑身上下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燕武随手提起长剑,临出门前仿佛想起了什么:城中有一户人家把女儿许配给了刘家的儿子?
侍女点点头:是徐屠户家的女儿,徐屠户前不久上山砍柴摔死了,刘家嫌嫁妆太少不想娶徐屠户的女儿为正妻。
徐屠户家的女儿性格挺刚烈,一听说刘家不愿意娶自己做正妻,宁死不当妾。
燕武:给她添嫁妆,带人去刘家闹,闹得越大越好。
三言两语就把刘家的第二子从苏青身边调开了。
侍女心里害怕得发抖,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婢明白。
燕武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提着剑出了门。
江南的东郊每每到了阳春三月柳絮纷飞的季节时就颇为秀丽,柳絮随风飘着,处处都是风光。
苏青一行三人都不会骑马,索性一起坐着苏家的马车前来。
张家的儿子叫张峰,说起来和十年前死掉的张元多少沾些烟亲,不过并不熟络,当年人死了张峰一家也没来吊唁但饶是如此苏青对待张峰时总是微不可察地带着些许愧疚。
张峰长得人高马大第一个下车,随后伸出手:苏兄我扶你。
苏青浅浅地笑了笑:多谢张兄,我自己可以。
十六岁的苏青褪去了六岁圆润的脸型,显出了少年特有的稚嫩与青涩,又因其才华斐然而显出隐隐的傲骨。
这大概是苏青一生最轻松惬意的时光。鲜衣怒马少年郎,一日看尽长安花,春风吹不来少年的稚气,吹不走少年的傲骨。
张峰眼看着他脊如松肤如玉,浑身上下都沐浴在阳光里,忍不住看痴了,手缓缓地伸向了苏青的肩膀。
苏青。有声音在前方响起,燕武缓缓走出,目光似有似无地瞟过张峰,随后落在苏青身上,面带微笑。
苏青一见他眼睛里就冒起了光,快走两步上前:阿武!你怎么来了?
燕武和他并肩而行,很快就把张刘二人甩在了身后。
燕武笑说:我听说东郊的花开了,想着摘几支回去给你插瓶。后面那二位是
苏青回头一瞥,犹豫了一下:都是我的同窗,左边叫刘宇,右边的叫张峰。是,是张元除了五服的亲人。
话到最后苏青不由得抿了抿唇眼神躲闪,仿佛想起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燕武眼神一凛。张姓是大姓,随处可见姓张的人,没想到随便拉一个都能和张元扯上关系。张峰估计也是靠着这一点才能搭上苏家。
少年心里想的和脸上表现的完全是两回事,他眼眸一垂没说话,只是手上一圈一圈地去转腕上的手镯这镯子他也带了有十年,已经有些小了。
苏青知道当年的事情不能怪阿武,张元当年险些把他打死,总不能让阿武一直逆来顺受。
少年轻轻握住燕武的手腕,柔声安慰了两句:当年的事不能怪你。咱们也不要提,只当是寻常友人一起来踏青便可。
正说着,张峰拉着刘宇赶了上来:苏兄,这位是?
苏青:这是我好友,名唤燕武。
张峰顿时瞪大了眼睛,双膝跪地磕头:草民见过殿下!
刘宇想来是个没主张的,见状立马也跪下了。
倒是把苏青吓了一跳,后来才想起阿武是皇子,虽说一直养在江南不受重视,但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寻常人见了自然是感恩戴德激动不已。
燕武笑得很和善:起来吧。你们是苏青的同窗,也算我半个同窗,不必如此多礼
张峰起来的时候脸兴奋得通红,果然跟着苏青是对的。没想到苏家居然已经搭上了皇族的人脉,殿下随随便便从指缝间流出些好处都够他吃穿不愁了。
苏青大概能猜出张峰诡异的行为举止是为何,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他原以为张峰是个和他志同道合的人,没曾想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
燕武一边受着张峰的阿谀奉承,眼光却时时刻刻都落在苏青身上,淡淡地笑了笑,走过去给他剥莲子。
苏青不知不觉间吃了许多,一低头发现燕武的手都红了眼含心疼:别剥了,我看你手都肿了,快歇歇。
燕武执意剥完:难得你有爱吃的东西。你爱吃我就多给你剥些。
苏青忽地抿了抿唇,语气带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皇子,本不该做这些事的。
燕武把剥好的莲子送到他嘴边,柔声道:我不论是谁都心甘情愿给你剥莲子。
苏青心头那点没来由的郁闷一听这话是全然都凝不起来了,淡淡地叹了口气一口含下了莲子,幽幽地说道: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
这点子少年心事那算得上愁滋味,不过是酸杏儿含在嘴里都能隐隐品出甜味罢了。
燕武把苏青的心事看得透透的,也不点破只浅笑着喂他吃莲子,斟酒铺宣纸。几个文人来踏青自然是要赏景吃酒赋诗,豪言壮语一番才算做不枉来。
就是张峰带来的,说是特地从酒窖买来的好酒。
苏青酒量浅,几杯下肚就已经双颊泛红,但是眼睛却亮的吓人,笔尖沾了墨走笔龙蛇,写出来的字迹锋刃凌厉大气磅礴,颇有几分名家的气势。
再看落笔诗句也都为绝世之笔。
刘宇也喝得多了,一看这诗真心夸赞:好诗!我瞧去年那状元的文采都不如苏兄。
苏青抿唇浅笑,摇摇头:那状元的笔墨我可比不过。辞藻未见其华丽,连在一起却自有平仄音律,看着通篇胡诌读出来却是句句都在民生。
听说是薛家这一代的翘楚,果真不愧是大家之后。
燕武看他红着脸就觉得可爱,想了想道:今日晚了不如就在东郊歇下吧。我在东郊有处宅子,着人去打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