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皇帝浑浊的眼中忽然折射出诡异的神采,台州安王
传朕口谕,召陆怀海进宫觐见。
此番来京,只有陆虹是一心来玩儿的。
几人各自在不同的客房住下,那周起隆得知谢苗儿到了,重新和她一起验货、交付了货款,还盛情邀请她去他的铺子,问她需不需要他带着在京城转转。
谢苗儿婉拒了。
她回馆驿时,恰好碰上陆怀海回来。
谢苗儿道:你怎么就回来了?
按理说,他去左军都督府,今儿是头一日,应该有的忙呢。
今日都督府休沐。陆怀海道。
谢苗儿掐着指头算,廿三是最后期限,今儿是十九了,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陆怀海隐瞒了一部分实情没说。
他抵达左军都督府时,看见有人当值。然而得知他的来意后,却摆出了今日免谈的架势。
至于何日能谈,那就更不清楚了。
陆怀海疑心有人故意刁难,刻意要卡他的时间。
怕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了。
未免她不必要的担心,他并没有告诉她。
然而当晚,天使带着皇帝的口谕,光临了这座不起眼的馆驿。
哪位是陆怀海?
听见宦官细声细气的腔调叫陆怀海的名字,谢苗儿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宦官要传达的是皇帝的旨意。
不对,她记得史书上陆怀海进京袭职不曾出现什么问题。
或者说,至少没有出现过值得记载的事件。
那怎么
是因为延误导致的变故吗?
谢苗儿提起防备,下意识就想站在陆怀海身前。
她身形纤细,连挡住他都做不到。就像面对天敌的雏鸟,徒劳无功地张开它的翅膀。
谢苗儿的反应陆怀海一览无余。他垂眸,收敛眼底漾起的细碎的光亮,安抚性地摸摸她的后脑勺,坦然走了出去。
正是在下。他拱手道。
天使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皇上召你进宫觐见,请随我来
第52章
宦官领着陆怀海进宫。
白身在宫中没有车辇可乘, 倒叫陆怀海有功夫好好打量这座古朴的宫殿。
很压抑。
金雕玉砌的宫殿,连檐瓦和脊兽都透露着精致,可是这样富丽堂皇的天地, 却给人不了任何美轮美奂以外的感受, 没有一点生气, 仿佛只是一个空壳。
再多的富贵也与他无关。不多时,陆怀海便收回了目光,而走在他斜前方的宦官, 一面给他引路, 一面观察着他的神色。
寻常人第一次进宫,不说诚惶诚恐, 在这天子居所,至少也是谨小慎微的。
连那才被寻回的安王, 初次入宫时也称得上手足无措。
而眼前这位却毫不拘谨,如果单看他的神情,甚至会以为他不是走在宫径上,而是走在乡间的泥巴路里。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宦官提起了十分的小心,连与他说话的语气都更温和了起来:武英殿从此处走,向前一拐便到了。
这个宦官的年纪挺大, 在宫外人家,估计曾孙子都要出生了, 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 陆怀海心中有一种微妙的不适。
武英殿很快便到了,殿门大敞。为陆怀海继续在殿内引路的, 居然还是个老太监。他抬眼一望, 除了他, 整座宫殿中竟没有一个年轻的面孔。
殿内洒扫侍候的大部分都是宦官,只有零星几个宫女,看起来也早该到了被放出去的年纪。
越往殿内走,压抑的感觉越盛。眼前的一切都是阴森森的,说起来竟比他从前在夜里伏击倭寇时感觉还要可怖。
黢黑的宫殿内,有人忽然挑亮了烛火。皇帝就坐在屏风前,等候他的到来。
陆怀海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动作严谨到刻板。
老皇帝开了尊口:站着说话。
陆怀海一撩袍角,迎着皇帝浑浊双眼投向他的扫视,坦然站起:谢陛下。
皇帝想要看谁,当然不需要藏着掖着,他的眼神在陆怀海身上梭巡。
真真是年轻气盛啊,比他的几个儿子还要年轻。
即使皇帝手握大权,请来无数仙人道士,也没有办法让这种年轻气盛回到自己身上。
就像竹林中过了季节的竹,逐渐在风中被吹折,而一场春雨过后,又将会有无数的新笋破开土地,噌噌噌地往上窜。
皇帝最讨厌这种感觉。
所以在他近前侍奉的,都是老人,什么好颜色的小宫女、小太监,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看到这位九五至尊的第一眼,陆怀海心中便升腾起一股极其冒犯的想法。
他不像好人。
皇帝结束了他的揣摩,终于开口:听闻你在嘉兴平寇有功,是何情形?同朕道来。
果然是因为此事。
陆怀海了然。他如实道来,没有添油加醋,涉及女眷的部分亦没有讳言。
这些话,皇帝早在唐百川的奏折上面读过了,不过眼下听来,他还是饶有兴致地撑着自己的头,道:我们邕朝人不论儿女,皆是忠勇之士,赏。
皇帝金口玉言,当然不必他再细说,自有底下的人再去细数、按成例分赏。
随后,陆怀海又听皇帝问起他先前在孟乘手下的经历。他回答着,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这些事情,皇帝本就是知道的,召他前来究竟为何?
足足恳谈了半刻钟,皇帝才终于切入今天的正题。
他状似随意地问着,一双昏黄的老眼中却几度闪过兴奋的神采:多年前,你陆家便迁到了台州。这些年经营下来,有没有在台州认识什么人?
顷刻间,陆怀海的脑中闪过皇帝无数可能的用意。
很快,他便想到了安王坐在马背上,向他投来的,那个带有歉意的眼神。
陆怀海没再迟疑,只道:台州不大不小,陛下想问的是谁,草民都会照实回答,不敢欺君。
皇帝既然会问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对于安王早些年的经历,以及他与他的交谊是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
无从选择。
皇帝哈哈大笑,道:好孩子。既堪为栋梁之材,若从小小千户做起,岂非蹉跎?来人,传朕旨意,封陆卿为浙江都指挥佥事。
那都督府里的什么越沟射箭、骑马使枪,便免了吧,朕相信陆卿的本领,无须再经这些小家子气的考核。
陆怀海领旨、谢恩。
突如其来的馅饼没有把他砸晕,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皇帝想要给势单力薄的安王立一杆枪。
而他机缘巧合下,又同台州知府孟乘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孟乘背后,是仅次首辅柳载的阁臣吴渐鸿的浙党势力
既然无从选择,那只能全盘接受。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所思所想,只是一展自己的抱负,却也只能无可避免的被牵扯进去。
陆怀海眉目冷峻,直到皇帝摆手要他退下,他的表情也依旧定格。
送他出去的还是那个老宦官。
老宦官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是奇也怪哉,分明得了封赏,多了官做,怎么出来之后,脸色比之前还要森寒?
陆怀海才出武英殿,与另一位等着面见皇帝之人擦身而过。
他没在意,只拱了拱手以示尊敬,未曾停下离开的步伐。
武昌伯丁彦却顿住了脚,饶有兴致地多瞧了几眼陆怀海的背影,又拉住门口看门的宦官问道:这位是
皇帝的旨意,比陆怀海还先到了馆驿中。
谢苗儿震惊极了。
历史中,陆怀海这一次被授予的分明是台州卫指挥佥事。一年多后,才因守备有功,被晋为浙江都指挥佥事。
眼下,他居然跳过了这一年多,直接被授了这正三品的官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