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海等了陆虹约莫半刻钟,见她还是抬不起头,便道:明早,我点两个护卫送你回去。
方才还底气十足窜上跳下的陆虹,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谢苗儿见状,却忽然道:没看过外面的天地如何,又如何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呢?
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只吃过白米饭,是没办法从满汉全席里选出自己喜欢的那道菜的。
没真的见过世情百态的人,做不出自己想要的选择。
她这句话说不上是为谁说话,所以当陆怀海侧目看她,她也很坦然地回应他的目光。
陆怀海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睨了陆虹一眼,道:你自己写封信,让人送回家,不要让我解释。
陆虹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眨眨眼。
谢苗儿提醒她:若是送你回去,还用得着写信吗?
陆虹大喜过望,腾地站了起来,我我这就去写!放心吧大哥,我绝对不会叫你背黑锅。大哥,小嫂嫂,多谢你们!路上我一定不添麻烦!
她整个人都跟活过来了一样,前后的对比实在太明显,叫谢苗儿都看傻了。
陆虹的作派陆怀海倒是不意外,这个堂妹一路颠簸,眼下实在太邋遢,他皱着眉,叫小二给她开了间房,让她去收拾自己。
谢苗儿走在陆怀海身边,忽然听见他问她:你和她很熟吗?
不算太熟,谢苗儿老实回答:不过,小少爷,你原也没有打算直接叫她走吧?
从何说起?
如果你打算直接送她回去,根本不会问她那许多如果。
陆怀海听了,未置可否。
他有另一个问题想问她。
谢苗,那你呢,你自己想做什么呢?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她在他身边打转,却没有问过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谢苗儿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最早先的时候,她只想要拯救他的命运,旁的什么也没有想过。
到现在,她心里装着的要做的事情更多了,但更多的却是出于责任。
出于责任,她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出于责任,她要经营好谢家的产业。
这些事情,谢苗儿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陆怀海这么问了,她便答得很诚恳:其实那句话,也是我的心里话。或许,我只是单纯想多看看这天地间的风景。
站在海岸的高塔上,望着无垠的海面,心里除了满足,更多的却是渴求。
她想要去到更多没有去过的地方。
许是这样的愿望显得太不着调,谢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问陆怀海:这么说来,会不会很浅薄?
陆怀海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会。
建功立业、守土开疆。
与她正相宜。
一行人凑齐了,马上便要启行。
走水路从运河进京,浩浩汤汤三千里,途径的钞关都足足有十二个,一路顺利时也得一个来月。
是以一路上要备下的东西很多,等候商船出发的这几日里,众人也都没闲着。
谢苗儿还特地坐马车绕了杭州两圈,就为了试一试哪个药丸子解晕车对她最管用,然后足足买了上百丸。
陆虹老实了两日,本色难改,她摸到书肆,买了一摞话本,神秘兮兮地潜入谢苗儿的房间,和她分享自己的战果。
小嫂嫂,你瞧
谢苗儿打断了她,眼神闪烁:大小姐,你莫要这般叫我了。
陆虹一脸无辜:可是很顺嘴啊!
见谢苗儿扭捏的模样,她还是改了口,说道:那,你也不要叫我大小姐了,好奇怪的,话本子里,大小姐都是骄纵蛮横的,都不得人喜欢。
谢苗儿腹诽:话本倒也没形容错。
不过她已经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于是只道:我唤你虹娘,如何?
陆虹还是抗议:不好不好,我若是小红娘,那你是莺莺不成?
她居然就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了:那谁是张生,我大哥吗?不成不成
谢苗儿掩着嘴笑,她实在难以把陆怀海的形象和书生联系在一起。
陆虹又道: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故事啦,我给你瞧这一本,是书肆新上的,里面讲了一个闺秀死而复生的故事
她们房门没关,两人正聊着,忽听得有人敲了敲虚掩的门,径直走了进来。
陆怀海的脚步声都没能吸引谢苗儿的注意,她迫不及待地拉着陆虹的袖子,问她:你快说,她最后结局如何?
陆虹没说出口,手中的话本就被陆怀海抽走了,他信手翻了几页,话里不免有些轻蔑。
死而复生,同那些神鬼志异的荒唐言有何区别?
谢苗儿才要站起,听他这般说,心里好似有根弦,啪地断开了。
陆虹听了当然不服气,但是她现在很怕陆怀海把她又丢回去,所以只敢小声辩驳:本就是话本啊而且故事里,这个小姐重活一遭,凭自己的本事改变了很多事情,还选对了如意郎君。
陆怀海往后草草扫了几眼,只觉得书中叙述过于轻浮荒谬,他合上书,道:她的倚仗不过是先知先觉罢了,若她的如意郎君得知,他以为的因缘邂逅,全是她的刻意为之,又当如何?
陆虹声音更低了:只是话本,若要这么钻牛角尖,那天下的故事都没法写了。
陆怀海把话本丢回给她:自己看看便罢,莫要带移旁人。
陆虹不情不愿地收起话本子,等她抬眼,却发现谢苗儿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第41章
陆虹骇了一跳, 惊道:小嫂嫂,你怎么了?
陆怀海也瞧出了谢苗儿的不对劲。
她不是话少的人,却在他和陆虹说话时始终一言未发。
不舒服吗?他问。
谢苗儿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尽管眼前没有镜子, 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她勉强抬了抬嘴角, 牵出个比哭还可怜的笑, 说道:应该吧
陆怀海皱眉。
什么叫应该不舒服?
陆虹听了,便道:一定是你吃药丸子吃多了,我就说嘛, 哪有拿自己去试药的。
谢苗儿手脚都是冰凉的, 她的脸也垮得不能再垮。自听见陆怀海的话后,她脑子里就一片混沌, 耳畔也嗡嗡的。
她只见陆虹的嘴张了几张,却怎么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谢苗儿维持着苦笑, 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我想休息一会儿。
陆虹原还想再说些什么,觑见了陆怀海的眼神,闭上嘴,极度老实地抱起她的宝贝话本子回自己房间了。
尽管担心,但陆怀海也没有多逗留,他深深地望了谢苗儿一眼,道:好好休息。
走时, 给她带上了门。
他们走了,房间骤然冷了下来。
谢苗儿的心像被重石碾过, 一阵阵钝钝地痛。她脱下寝鞋, 和之前每回难受时一样,把自己窝在床角, 脸埋在膝上。
这样能叫她心安一些。
谢苗儿趴在自己的臂弯, 抬眼定定望着房间的角落发呆。
这段日子, 她同陆怀海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氛围,她并非一无所觉。
拥抱时作乱的心,共乘一骑时的悸动
她只是迟钝,不是傻子。
无论是陆怀海时常在她面前展现的占有欲,还是她自己对他的依赖,她心里都是有数的。
只不过陆怀海在她心中的形象实在是过于伟岸,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他和她这个渺小的存在扯上关系。
可尽管陆怀海方才说的话是无心之言,却依旧在两条不同时空的线拈在一起前,点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