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兰在叫他:你快过来,人多,别走散了。我们去楼上。
陆怀海收回了目光,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跟着李成兰上楼。
一楼的筹码小,花样单一,基本上都是贩夫走卒在下面赌。
二楼的气氛就要好些了,有点钱权的人才上得来,花样沾点风雅,筹码更大,却很少有和楼下一样玩到撞墙才罢休的情况。
不过嘛,赌徒哪有高雅低俗之分?赌起来都要红了眼,无非有点钱的人他更输得起一些。
陆怀海坐在李成兰身后,他的平静在喧闹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安详当吉祥物,小厮给他搬了凳子,他还不忘和人要碗茶喝。
陆怀海丢给小厮一个银角子,招了招手,要他凑近些。
他和小厮说:打听个人。
小厮恐他是寻仇,连连摆手不敢应:这位客官,我们这里
又是一个更大的银角子丢过去。
小厮笑得眉眼弯弯,压低了声音:您要打听谁?
陆怀海的眼神很好,他右手往楼下的某个方向一指。
顺着他指的方向,小厮看见了一个带蓝色网巾,身穿裹边褐色直缀的中年男人。
陆怀海说:我想知道,他平常玩些什么,都什么时候来赌。
楼下赌得上头的张端,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第13章
李成兰一边摇着骰子,一边瞥了吉祥物一眼。
奇了怪了,今天的陆怀海看起来格外阴沉。
正好一局终了,赌桌最前头的骰官在码牌休整,下一局还要重新起牌。
李成兰手气不错,面前筹码一大堆,是以他很有耐心去关怀好兄弟,他拖了把椅子坐在陆怀海右手边,问:怎么了?拉个脸。
陆怀海没解释,只道:无事。只是我坐着无聊,你不如拿个骰盅来与我打发时间玩玩。
李成兰朝他挤眉弄眼:自己玩有什么意思,手痒了不如来一局,我包了。
陆怀海没答应。
骰官开始吆喝下一局了,李成兰没心思再劝他,摸了只骰盅丢给陆怀海。
陆怀海稳稳接过。
先前下去打听的小厮上来了,他附耳把打听来的情况一股脑告诉了陆怀海。
这些东西并不难探听,赌徒赌到兴起,没有不喝酒不吹牛的,赌场里的常客没有私隐。
嘈杂的人声中,陆怀海默默听着。铜制的盅盖被他拿捏在掌心里,里头的骰子规规矩矩地打着旋儿。
两年前,他离家出走,手上银子不多,不知天高地厚地踏进了赌坊的门。会认识李成兰,自然也是在这种地方了。
李成兰觉得是他运气好,其实不然,赌桌上的弯弯绕绕就那么回事,手上使点功夫,赢些傻子还是容易的。
陆怀海指尖使力,把玩着骨制的骰子。
他第一次赌,就赢得盆满钵满。
以小搏大的渴望人人都有,他也不例外,可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情不自禁的要往赌坊去第二次时,猛然惊醒的陆怀海从此再也没碰过这些东西。
李成兰一赌就是一上午,不过他再混也不敢误了下晌练武的时辰,那宋老头打人是真狠。
陆怀海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和李成兰对打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竟难得的让他占了上风。
结束后,李成兰问他:脑袋被鬼吃了?
太热了,陆怀海不紧不慢地摘下护手,说:总是赢你有什么意思?总得给你留几分薄面。
李成兰翻着白眼拍他:去你的,你今天在想什么,直说吧。
看在我今天让了你的份上,帮我个忙。
什么忙?
陪我做个局,我想要一个人偿命。
陆怀海的话实在是无法无天,不过李衙内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浑人,闻言不仅不害怕,反倒拍手叫好。
谁这么倒霉,能把你得罪惨了?
陆怀海不欲多言,只道:你帮不帮?
帮!李成兰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他自顾自地推测着:能惹到你的,除了你爹还没别人,我的天你小子不会要弑父吧!不对不对不至于,那就是
李成兰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半个来月前,你是不是娶了小老婆?你那小老婆还是被你奶奶当街救下的!你小老婆还被人欺负得要当街求助。
他一口一个你小老婆,陆怀海听了不舒服,道:什么大老婆小老婆。别说那么多,三天后,兰康坊,老地方见。
陆怀海虽然年轻气盛,但是见过世态炎凉的他,当然不会以为搜罗起张端欺男霸女的证据,往公堂一送他就会被绳之以法。
对付恶人,就该用恶人的法子。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起,天空低垂,黑压压的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要下雨了。
陆怀海独自穿过傍晚的人潮,熟练地三两步就上了墙。
再这样下去,他都快忘了自家正门怎么走了。
算了,少见他几面,他爹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半蹲在墙头,陆怀海自嘲式地笑了。继而他往下一扫,却发现小院里没有点灯,卧房里也没有,谢苗儿不在。
他皱了皱眉,飞身跃下,稳稳地站定。
听见他的动静,月窗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见了礼,然后朝陆怀海道:小少爷,您回来了。
陆怀海环视一圈,问:她人呢?
月窗知道他在问谁,答道:下午的时候,三夫人那边邀姨娘去东苑坐坐,说晚饭也在那一起用,让奴婢等您回来了告诉您。
几乎是瞬间,陆怀海就明白了自己母亲的用意。
这两年,她一直很乐衷于和儿子缓和关系,估计是见这些日子他天天往这里跑,拿谢苗儿当钓鱼的饵了。
陆怀海叹气。
东苑里,灯火通明。在那逼仄狭小的小院里呆久了,再往这儿走,陆怀海只觉得这里空旷得吓人。
东厢最大,屋子也多,自然有正经饭厅,不和谢苗儿那里一样,吃饭都得在院子里摆。
饭厅里,苏氏坐在圆桌正对门的位置,谢苗儿坐在她左手边,两人言笑晏晏,似乎聊得很投缘的样子。
陆怀海的脚步一顿。
他的妹妹陆宝珠也在,她坐在苏氏的右手边,一副乖巧温和的模样。
这让陆怀海很是意外。
长平十七年,那时陆家还在延绥,战事频繁,大家都疲于奔命,陆宝珠那时才六岁,不慎被人拐走,万幸是救了回来,可是她受了刺激磕到头,从此状如痴儿,这些年她长高了,但一直还是痴痴傻傻的,发起疯来会大叫,会打人。
大房二房都有女儿待字闺中,她们本就是失去了父亲的人,所以哪怕苏氏心疼陆宝珠,也不得不关着她,不让她出来,以免陆家有个疯女的名声传扬,影响到其他陆家女儿的婚嫁。
见陆怀海来,苏氏朝他招招手,道:你可叫我们好等。轻竹,上菜吧。
陆怀海没有多说,平静地唤了一声:母亲。
他的目光落在了谢苗儿身上。
她今天穿着鹅黄的短衫,发髻上绑的丝绦也是嫩生生的黄。
感受到了他的眼神,谢苗儿微微扬起头,浅浅一笑。
陆怀海放下心,挑了个和谁都不邻的座坐下。
两人的眼神机锋叫坐在正中的苏氏尽收眼底,她不露声色地瞧了他们好几眼,等菜上齐了,才道:都动筷子吧,家里的便饭,无需讲究什么。
谢苗儿点头,她夹了几筷子眼前的菜,和小鸡啄米一样,慢吞吞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陆宝珠今天是平静了很多,但她和小孩子没两样,戳着颗珍珠丸子,扒拉了很久都没有吃到嘴里。
苏氏见了,自然心疼万分。若非当年
她叹了口气,拿了勺来一口口喂给小女儿吃。
见儿子和那谢氏都用完了,苏氏便道: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轻竹,送送小少爷他们。
见苏氏满腹慈母心肠,谢苗儿很感慨,走前忍不住多看了她们两眼。
当年她在病中起不来身,她的娘亲也是这样,端着米粥在她床前一口一口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