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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的血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沿着手术台的边沿滴落,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河,很快就淹没了他撑在地上的双手。他从来没有想过,从那样一具单薄又瘦弱的身体里,竟然能流出那么多的血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团猩红色的东西被抽离出来,那么一小团...他仿佛看到了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朝气蓬勃地跳动着...而后便渐渐归于了一片平静...
尖利刺耳的嚎叫声已经变了调,震得人耳膜鼓鼓阵痛,脑袋发蒙,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也跟着被抽离了出去,一阵撕心裂肺地疼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浓重刺鼻的铁锈味让他止不住地干呕起来,但是他却不敢真的吐出来。他抬手想要捂着自己的口鼻,但是却闻到了更加浓重的血腥味道,殷红色的血还带着淡淡的体温,糊了他一脸...
他咬破了嘴唇,用冰凉到几乎失去了知觉的手指死命掐进自己大腿的肌肉里。他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扼杀自己的痛苦与恐惧,强迫自己停止颤抖!停止哭泣!然而,由于疼痛与惊恐而带来的颤栗却愈发得猛烈起来,像席卷天地的惊涛骇浪,拍打着他,鞭笞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耳边传来了魔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到足以将人心踏入到地狱,薛峰高大的身影渐渐逼近过来。其实他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是他知道那就是薛峰!
漆黑庞大的身影犹如一座巨大的山峰,带着冷酷绝情的辱骂从头顶倾轧下来——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孬种!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不是的!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孬种!
无形的重压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可是心口上的重量还在不断地加重,再加重!
他在这致命的重压下与猩红的血泊里拼命地抬起头来,他睁着血红色的双眼,在无影灯下与一双死人一般的眼睛对视。那双曾经忧郁又多情的眼睛里已经毫无生气了,但是他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
见证他这个废物的无能与懦弱!
空气太稀薄了,身上,心头上都太痛了,他已经濒临死亡了...
......
......
薛鹿林猛地挣脱了梦魇的桎梏,睁开了眼睛。入眼处是暖黄色的床头灯,还有潘花花惊慌又讶异的目光。
潘花花撑着身体,望着薛鹿林的眼睛,担忧地问道:“你...做噩梦了?”
薛鹿林已经从血腥的梦境中恢复了平静,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对方,坐起身来,背对着潘花花极其平静地说:“没事,我去喝杯水。”
说完,便下了床,稳稳地走向卧室的大门,然后打开门出去了,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潘花花刚才明明就听到了薛鹿林在梦里痛苦挣扎的呻吟声,看到了他倏然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里,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惊慌无措与痛苦的无助...
他看着薛鹿林走出卧室,自己也掀开被子下了床,追着薛鹿林的脚步下了楼,轻声走去了餐厅的方向。
薛鹿林果然在喝水,他面对着落地窗的方向,听到声音转回头来,脸上厌烦的情绪十分明显,“你下来干什么!”
“我也想喝水...”潘花花走了过去。
薛鹿林又倒了一杯清水,推到了潘花花的面前,然后又转头看向了落地窗外漆黑的世界。
潘花花端着水杯却并没有喝。他发现,虽然薛鹿林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举动都一如往常地平静,但是,他紧紧握住水杯的手指骨节却在泛着青白的颜色,那是因为太过用力的原因...
因为,如果他不那么用力,手会颤抖得更加厉害...
潘花花无声地站在薛鹿林的身后,默默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放下水杯,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薛鹿林的动作一僵,猛地回过头来,眼中的厌烦已经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极度厌恶,他恶声道:“你干什么!”
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悯他的懦弱与无能!
更不允许有人对他说出任何安慰的言语,他不需要!
他必须是最强大的!他必须是无情的!
然而,潘花花只是对他眨了眨眼睛,纯净的瞳仁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他略显委屈地央求道:“我冷,想你抱抱我...”
薛鹿林恍惚一瞬,眼神中的执拗戾气倏然消散无踪了...
——孤独的人千姿百态。
有的人是真的被迫被扔进了孤独之境,身边的人和他都不一样,这些人不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未来,在这些人的眼中,他就是猎物又或者是工具,他的孤独中带着胆怯的试探与笨拙的小心翼翼。
而有的人则是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这也许并不是他们自愿的,但是他们却被种种不可抗的外力架在了那个高位之上,他的孤独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寒冷都成了家常便饭,怯懦无能或者害怕孤独是一种耻辱,就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这种人的身上!然而,如果有人真心敞开怀抱,拥他入怀的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温暖的...
水杯脱手,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薛鹿林展开双臂,将潘花花紧紧拥入了怀中,他珍重地揉着对方柔软的发丝,近乎于低喃般地安慰着:“不冷了...不冷了...”
两颗孤独的心相拥着就能取暖,彼此依偎着就能生存,即使是在这冰天雪地的人间,片刻里,迷失了各自的身份...
潘花花将脸埋进薛鹿林的胸膛,声音有些发涩,“嗯,不冷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相拥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
迷失身份...”
——张国荣《取暖》
第25章 上门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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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贾鱼薇并没有如她昨天所说的那样,一大早就跑到薛主席的面前去说明情况,而是先见了按时跑来向她说明情况的保安队长。
然而,如她所料,一无所获。
挖矿是个高危的职业,西恒实业的矿场里每年都会因为意外事故死伤上个把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只要是不被曝光,抚恤金给够了,事情也就能过去了。
但是,这一次的事故不但被现场曝光了,新闻里还特意强调了“恶性”二字,这样一来,对西恒实业的影响就非常大了。
撇开昨天收市前已经跌停的股票价格先不说,就单说接下来的善后工作就十分的麻烦棘手,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应付上面派遣下来的各种调查小组的调查,回应工会对提升以及改善矿工生活与工作环境的各种提案,还有西恒实业即将要面临的大量矿工罢工、解约,以及后续招工困难等问题...桩桩件件都让人头疼不已。
贾鱼薇用力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想起来昨天早上看到那两具尸体时的情景还会一阵一阵的反胃,“恶性”俩字简直都算是客气的了...
她没有再继续责备直愣愣杵在对面的保安队长,因为她知道,能躲过矿场内24小时的不间断巡逻以及各处的监控摄像头,然后用如此残忍到变态的手段同时杀死两个人的凶手,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所以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贾鱼薇点起了一支烟,却并没有抽,看着袅袅升腾的烟雾思索了一阵,对保安队长说:“去查查那个Omega的资料,看看他最近都与哪些人来往过。照你刚刚所说的,如果连矿场周围以及各条主干道上的监控录像里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那么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这个凶手就是矿场里的工人,而且现在很有可能还在矿场里面!”
贾鱼薇的推测与保安队长经过分析各种证据得出的结论基本上不谋而合,他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查,而且我已经将矿场内的巡逻人数增加了一倍,一定会避免此类恶性事件再次发生!”犹豫片刻,保安队长还是再次确认道:“贾总要查那个Omega,是怕...” ', ' ')